：“好，我都晓得了。”华几回听得她说，晓得自己心事，好像说自己偷情的事，乃是很明显的事情似的。本待向她申诉两句，可是这话要说来的，有许多层婉转的意思，非慢慢待不可。然而自己心里想要说来，里却是说不，襟微了两，那话音只到嗓里，却又收回去了。五嫂将手住她的臂膀，轻轻的拍了两下：“你不用说，我全晓得就是了。”她又说了一句晓得，这倒叫华无可如何。她：“我去了，明日不到天亮，我就起来梳，大姑娘预备好了，打发人去叫我一声，我就来了。”她说着，匆匆地向外走。华赶着追到房门来，连声：“五嫂，五嫂。”她又回转来，低声问：“还有什么话吗？”华伸手控住了她的衣袖，用牙皎了嘴，睛向她一溜微笑：“不吧，不要对那个说吧，这多难为情，有人知了，那还得了吗？”五嫂低声：“你放心，我能够胡来吗？”说完了这话，轻轻拍了华两下肩膀，也就走了。

华站在房门，倒不免发了呆。老实说：今年长到十五岁多，这样的不害臊，把私人的秘密，公开给别人知，这还是第一次。料着五嫂对于这样重大的事，是不会告诉第三个人的，不过日久了，总怕她嘴里不留神，会说了来。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既是破了面，愿去和小秋见见，本就谈不到什么面了。现在只有两条路，要顾全面，就不用再想小秋；要想小秋，就不用再顾面。她站在房门，发呆了半晌，最后就是一跺脚，到底是决定烧香会情人。因为明天要早起，这晚上睡得不安适，较之昨日，自然是有过之无不及焉。

到了叫二遍的时候，华就已起来，今天是什么大姑娘的脾气都没有，自己灯梳，烧洗脸，房里房外，跑个不停。这才把姚老太太婆媳吵起，帮着她料理一切。不多会儿，五嫂径自拍门来相邀，于是吃喝了东西，五嫂代提了香纸篮，二人就在三五颗残星的天下，了庄。五嫂抬向天上看看，笑：“这时候去，正好，他说了，天不亮就在大殿上等着我们。昨天晚上，他就请假回家去了。”华跟在五嫂后面走，也没有作声。五嫂觉着也不可以让她太为难了，既把消息告诉了她，彼此心里明白就是了。二人说着闲话，慢慢地向前走，到了三湖街上时，天还是混混的亮。她们香是在正觉寺，在镇的南，顺着河岸由北而南的走去，正要经过李小秋的家门首，五嫂看到那竹篱笆外的木门，已经是半掩的，心里就有数了。到了正觉寺门，早是打了灯笼拿着香把的人，纷纷地来往着。

华一双睛，早是向这些人上飞了去，一个也不愿意失掉。五嫂回看着，心里早就明白了，回转来，将她的袖，轻轻地拉了两下，低声连说走走。华不知不觉，随着她经过了几重庙门，踏了石阶走，自己兀自东张西望呢。五嫂：“你就在这里站一站吧，你看大殿上那些人，你挤不上前的，我去和你好香烛，你就在大殿门外磕好了。我不离开大殿门的门，回你去找我吧。”她说着话走了。华不曾理会她的意思，正要追上前去呢，自己的衣服，却被人牵了一牵，回看时，正是小秋站在后。不用梦里腾云驾雾的侠客，也就见面了。

当时华猛然看到他，不由得咦了一声。小秋低声：“你看，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站在路上说话，很是不方便。庙外河岸下，有两棵杨柳树，树下有两截石栏，我们到那里去看东方发白，太山，你说好不好？”华：“不必吧，我怕碰到人。”

小秋：“大家来烧香，碰到人又有什么要，去吧。”他里说着，两个指，了华的袖，就向怀里拉。说也奇怪，他虽是只用两个指来华的袖，华也没有那力量来抵抗，随着他走庙门去了。这时，天已经鱼肚白了，五嫂在香烟缭绕的大殿里向外边看着，还可以分辨清楚。他们走了，自己也就在大殿的门槛上坐下，见殿角上，显金黄的日光，自己是很坐了一会了。却见华一步一回，由前殿来。她在许多人当中，步上这正殿的台阶时，还不时地抬着手去理鬓边的垂发，向耳朵后扶了去。五嫂也不作声，自在门槛上坐着。直等她走到边，才叫：“大姑娘，我们回去吧？”华由殿下上来，远远地看到殿上的观音大士像，半掩了佛幔，佛幔外又烟雾腾腾的，想起自己在庙外和小秋谈话的情形，也许没有人知，然而瞒不了佛菩萨。她大概是《西厢记》上那话，把个慈悲脸儿蒙着。自己这样着神呢，五嫂猛然地一喊，她回看到，这就把两张脸腮，红得像胭脂染过无二，连两只睛，都有些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