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妇人，就送新泡的一盖碗茶来。家婆让她在红椅上坐下，笑：“大嫂一清早就上街来，饿了吧？”说着打开那红漆橱，在一只瓷坛里拿了几个芝麻饼给她吃。三婶见人家这样的殷勤招待，心里很是不过意，里只谢。家婆等她喝茶，吃着饼，自己就捧了一烟袋，在一旁相陪。淡淡地了两筒烟，等着问：“你们当家的是庄稼的吗？你贵姓？”三婶：“婆家姓姚，我自己姓洪。”家婆笑：“这冯字我认得的，字加两，冯本来是一家。”三婶：“不，我姓洪。”家婆：“姓什么洪，都不要，说得投机，就是一家。贵姓姚，是三里庄姚家吗？你当家的，大概也常上街来吧？他多大年纪呢？”三婶：“唁！不要提起。我就是三里庄姚家。他名是一个庄稼的，整日地在外面鬼混，又吃酒，又赌钱。不然，何至于我自己上街来卖布？”家婆：“我们都是一样，嫁了丈夫，苦了上半世。这些年月，都是我自扒自奔，没有了老鬼，舒服得多。像你大嫂这样年轻，哪里不是世界，自己来找些路，那是对的。你们当家的年岁不小吧？”三婶：“虽是不大，也给酒成了个鬼样了。这生算了，等来生吧！”家婆：“为什么等来生？你还年轻哩。以后我们可以常来常往，我必定能帮你的忙。有布卖不了的时候，你送了来，我可以和你卖去。”三婶听她说了这样的话，无异吃了一颗定心，激之至。于是二人越说越投机了。说了许久，家婆看着窗外的日影，笑：“时候不早了，你的布该脱手了回去，我去把买布的人找了来吧。”三婶见她心异常，只谢。她让着那中年妇人陪着，就自己门去了。

不多大一会工夫，她就回来了，在外面一路就笑着：“黄副爷为人很慷慨的，这生意一定妥当了。你们在外吃衙门饭的人钱是大淌来的，多个一吊八百，哪里在乎。”一路说着不断，已经走屋来。她后面跟着一个男，了金边毡帽，竹布罩衫，正是早上所遇见的那个人。三婶看到了，不由她不猛然一怔，心里，只卜卜起来。立刻红了脸向后倒退了几步。那人笑：“就是这位大嫂卖布，早上我碰到的，请她将布卖给我。她价钱也不说，只走。”家婆：“你在哪里遇到她？”那汉：“在万寿后面。”家婆：“这就难怪了。你想呀，那个所在，早上多清冷，她这样漂亮，你又这样年轻，两个人亲亲地说起话来，人家知是怎么一回事。就算我们这位姚家嫂，并不讨厌你，她也不能在那地方和你说话呀。你想这事对不对？”三婶听了总是不作声，只低了。家婆将那卷布接过双手递给那汉：“你看怎么样？这布分好，颜也净，她可要得价钱不多，只要两吊四百钱。”那人：“不多不多，就是两吊四百钱吧。”家婆：“姚家嫂，你听见了吗？人家并没有还价，了两吊四百钱了，真慷慨呀。他是在这税卡上当二爷，每月要挣三四十吊钱呢，听说他还没成家啦。”三婶一听这些哕哕嗦嗦的话，觉得有些不大雅驯，心里慌得更厉害。这就向家婆：“请你钱给我吧，我要回家了。”家婆笑：“生意已经易成功了，你还怕什么？你吃了东西，人家还没喝一茶呢，我去和你们泡一壶茶来吧。”三婶见那黄副爷将那卷布放在桌上，只抱了拳作揖，笑：“大嫂，你忙什么？布总算是我买了。稍微等一等，我就拿钱给你。”三婶看那情形，恐怕是不能轻易放人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趁那人不提防，猛可地将布抢了过来，夹在胁下，起便走。那个男汉望了她，自然是不便去拉住她。这位家婆呢，她正在对面屋里张罗吃喝去了，直等到三婶跑到篱笆外面去了，她才知了，赶快追来时，三婶已走桔林了。她大声：“这位嫂，也不知犯了什么病？我费了这样大的力量，给她找个主顾来，她又不卖，不卖也就算了，为什么要跑走呢？”三婶一直走去，也不回。她走到了那长堤之上，回看桔林里的屋，她的心房，才得好了一，就这时私心忖度，那也真是虎余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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