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去好不好？我田里活样样都能，一个人可当俩人用。给你家长工好不好？别笑，我说的是实话。等你日后了官，我还可以跟着你当护兵哩！”

这个纯朴的大孩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的幻想里，话一完就格格地笑了起来。陶生也分得了他的快活，暂时间完全忘掉了自的险恶命运。这是他离开信来第一次从心中发来的真正愉快。但忽然他的前浮现同大哥在洛会面时的情景，这刹那间的快活就像从云中漏下的一线光，在心上一闪又消逝了。

大哥的笑声和王成山的笑声有相似，两人的岁数也仿佛，而都有颗很好的心。今年初秋，生同着一位年长的同学从故乡跑到洛去找大哥，大哥请了两个钟假，带他们在西工一带走走。大哥虽是一个军人，当见面时候，也忍不住睛红了。原先他总以为当兵比上学威风而自由，见了大哥，方知兵营才真是黑暗地狱。在军队中，老兵欺压新兵，大官欺压小官，上级把下级看成才，动不动就拳打脚踢，破谩骂，本没什么理可讲。“我上当啦，”大哥叹息着低声说“现在不想已经迟了！”大哥决阻止他幼年兵营，说幼年兵营比学兵营还要黑暗，最近因为雨泡塌了两个窑，差不多有一连小孩白白死掉，可是吴大帅连一也不知。“你好好儿到开封或信读书吧，”大哥握着生的双手说“永远不准你再胡思想。你要是不听我的话，你永远别再见我！”大哥的声音颤抖了，好久没有敢抬起来。生带着满肚莫名其妙的悲伤离开了亲的大哥，已经走了半里远又留恋地回望望，发现大哥像一个泥塑的人儿站立在原没动，望见他转回时才在夕中挥一挥手。落日正衔在北邙山上，用凄凉而丽的余光照着一条条笔直的列树，一座座褐营房，和一面迎风招展的大军旗，一大片坟墓似的灰白帐幕。军号声和嘶声，随着渐来渐的苍茫暮霭，向辽阔的原野散开…

这一切印象都鲜明地浮在前，但又使生起一遥远的觉，好像是童年时代留下的一个残梦。这不过半年时光，人事的变化是多么大呵！他正要偷偷叹气，忽听见一个相当熟悉的洪亮声音在院中喊叫王成山，随着这喊声来那个叫刘老义的麻脸蹚将。刘老义被屋中的烟呛得喀喀地咳嗽几声，向地上吐了一痰，亲地拍着王成山的肩膀说：

“我的小亲家母，两天没见你把老想得心慌！我现在来同你讲一件重要事情…”刘老义一转脸发现生坐在槽边望着他笑，作吃惊的样大声说：“哈！原来你还在这里烤火呀！快到票房替你二哥讲情去，他们正在拷打他，晚一步他就给他们打死啦！”

生第一次听到他二哥受刑，惊骇得不知如何是好，心得像一阵暴雨。

“赶快去！”刘老义促说：“你直瞪着我这麻脸有啥用？你想替我相面是不是？他们刚把他吊起来我就往这里走，你快跑去还来得及，再慢一步就完事了！”

生过火堆拉着王成山，咙梗地恳求说：“你同我一去，你同我…”

“你让他自己去吧。”看见王成山犹豫不决，刘老义把生拉过来向门一推，说：“还怕他跑掉不成？”

“好，你自己去吧。”王成山跟到门嘱咐说：“快去快回！”

“不，你同我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