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豫东将士在后边阻挡追兵，结果几乎全阵亡，而李俊死得最惨，中十余刀，尚在拚命抵抗。想起这些，红霞的痛苦也是一言难尽。今晚妹两个好不容易见了面，追叙往事，说说哭哭，哭哭说说，直到叫时候，方才睡去。

这天晚上，除谈她们个人的伤心往事外，红霞也顺便问到从前跟随闯王的一些老将的下落。听到最近死去的郝摇旗、袁宗第、刘纯是那样贞不屈，同清兵奋战到最后，决不投降，红霞满心肃然起敬，连声说：“这才不辜负闯王当日对他们的重用。”她们又谈到田见秀和张鼐两个人，慧英又不满又惋惜的神，说：

“唉，慧梅死了以后，张鼐同慧琼在襄结了亲。不慧琼对张鼐多么温柔贴，张鼐总是忘不下慧梅，对慧琼冷冷淡淡。慧琼每次见了我，总是悄悄地泪哭泣。可是她对张鼐不怎么都是十分温存。在我们败退武昌的时候，清兵追来了。先皇帝命刘宗和田见秀率领几千人城作战，被清兵打得大败。先皇帝继续往东逃去。刘宗被俘了，死得令人可歌可泣，真是一条天立地的英雄好汉。张鼐被清兵围攻，受了重伤，还骑在上冲杀。慧琼去救他，结果受伤被俘，死在敌人手中。张鼐终因寡不敌众，又失血过多，阵亡了。”

“田见秀也带重伤，他的上边压着一个清兵死尸。第二天清兵退走以后，他的亲兵回来寻找他的尸，结果他先看见了他们。亲兵们把他抬到山里一个百姓家中，把他保护起来。后来他的伤势痊愈了，但他已经看破红尘，对于人间事万念都消，决定家为僧。他的几个亲兵，平时受他的熏陶，也都愿意跟他家。就这样他们剃了发，变成僧人，云游了许多地方。后来到了湖南黔县境，看见有一风景很好，有一座古寺，已经没有了和尚，他们就将古寺翻修一新，在那里家住下来。老百姓因他们为人很好，常常周济别人，所以也喜他们在那里住下去。好在清兵没有到这个地方来，他们每日念经礼佛，在四周围蔬菜，庄稼。后来我们知他没有死，还派人去看过他，希望他也到这里来。可是他已经很衰弱了，受的伤很重，当日血太多。骑打仗的事，他已经不行了。据他对别人说，他常常在夜间听到松涛之声，就想起来过去大军作战，想起我们的先皇帝，心中再也平静不下去。可是他这一生只能遁空门了。两三年前，听说他已经死在那里，徒弟们在他的尸骨上修了一个砖塔，因为他原来字‘玉峰’，家后自称‘玉和尚’，这砖塔上就刻着‘玉和尚大师之墓’。”

红霞又问起原来一些老人的下落。慧英－一向他说明。只是有一个人她不清楚：就是金星，不知到哪里去了，这里始终没有得到他的真确消息。还有一个人，被清兵提去审问时，始终不肯说姓名，结果被糊里糊涂地杀了。人们只知他是大顺朝的文臣，坐监的时候，没有了网巾，每天早晨，他都问狱卒要来笔墨，在鬓角画上网巾。狱卒们都很尊敬他，认为他有汉人的骨气，所以就称呼他“画网巾先生”把他的尸骨埋在野地里，立了一个小碑：“画网巾先生之墓”后来坟墓也被别人平了。几年前国公爷派人到各地查询闯王旧，才知有这么回事。

她们就这样一直谈到夜方才睡去。第二天早晨，她们起来去向夫人请安。夫人已经早早地起来，对红霞说：

“你今日上午就下山去，不要停留了。昨日夜里又得到军情公报，清兵大军继续向茅庐山周围二三百里运送粮草，调拨人，你再迟就不去了。”

红霞还想留住一两天，无奈夫人决让她早走，她只得说：“我这次回到王屋山，向我们红帅禀明之后，立刻同她一起前来。”

夫人说：“你们来了没有用啊，不必前来。”

红霞说：“这是红帅多年心愿，要死死在闯王旗下。虽然现在大顺国没有了，可是太后你还健在，我们不能够偷生怕死，不来保护太后。”

夫人说：“可是你们来了济不了大事。”

红霞说：“我们也知两个人济不了大事，可是这是我们的心愿。红帅死了丈夫，死了儿，我红霞也是一个寡妇，没有一牵挂，但愿早死，死得壮烈，以后也好在地下相见。请太后不要再说了。”

夫人着泪说：“这是我的嘱咐，你们要听从。恐怕你们不听从也不行。等你回到王屋山，收拾一下再来我这里，只怕就不了茅庐山寨了。”

大家说了一阵，吃过早饭，就红霞赶快下山。夫人亲自将红霞送到门外边。慧英带着几个女亲兵将红霞送到下山的寨门外。两个人拉着手，不忍离别，也都预到这番离别后，恐怕再见就没有日了。尽红霞、红娘决心前来保护夫人，直至战死，可是人间的事情并不都能完全照自己的心愿去实现。所以红霞拉着慧英的手，伤心得说不话来。经慧英促几次，她才提着禅杖，往山下走去。慧英一直望着她的影被参差树木遮住，再也不曾现，才怅然返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