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开始安定下来。

却说李自成退北京的那天夜间，二更时分，窦妃乘上一乘青布小轿，两个女乘上另外两乘，离开了武英殿院。她在轿中实在忍耐不住，不住地小声痛哭，一边哭一边从西华门了紫禁城。她不知李自成日后是吉是凶，不知自己还能不能同大顺皇上重新见面，也不知自己能否平安活下去。轿走得很快，转了许多弯，有时路上十分冷清，有时听见有人从街上走过，但轿并不停顿，也无人询问轿夫这轿中坐的何人。轿帘遮住了视线，她无法看清外面的情形，只是透过轿帘的儿看到街上十分昏暗。她慢慢地停止了哭泣，想着自己两个月来双重的亡国之痛。一个月前，大明皇上和皇后双双殉国，她原先的主人天启娘娘也在李自成北京后悬梁自尽。当时她也有意自尽，可是不知为什么竟然又活下来了，后来被大顺皇上看中，成为大顺皇上在北京最的一个人，在中称为窦妃。她原以为大顺皇上能够牢牢地坐天下，没想到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竟然大败，匆匆忙忙退北京。尽说是以后还能重新回到北京，可是这希望在她看来也十分渺茫。她痛到自己又经历了一次亡国之变。她今年二十岁，在中生活了八年，今后能不能活下去，很难说。现在是指靠父母和舅舅能把她暂时隐藏起来，但迟早总会脚；万一被别人查，她只有为大顺皇上尽节，决不能贪生怕死，留在人间，受人侮辱。想到这里，她几乎已经抱着一个必死的念，只希望能够同父母再见一面，也不枉她在中日日夜夜地盼望了八年。

轿在一个冷清清的胡同里边停住，放到地上。她在轿中听到轻轻的叩门声，随即后边两乘小轿里的女先了轿，来到前边将窦妃的轿帘揭开，将她扶小轿。这时大门开了，有男女三人迎大门，大家都没有说话。她的东西由两个抬轿士兵送内院上房，然后这些士兵和那个军官都跪下向她行了礼，便又抬起三乘空轿在昏暗中离开了。

迎来的是她的舅舅王义仁和舅母以及一个年老的女仆。等抬轿的人一走，他们上回将大门关好，上了两闩，又加了一条腰杠。窦妃对舅父母的面孔已经记不清楚，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是认不来，但她知这是亲人。她从十二岁紫禁城，幽居至今，人世沧桑，重新看见亲人，她真想放声大哭。但是她害怕惊动了邻人，不敢声，只好让悲痛的泪往肚里奔。一个女看见她浑打战，赶快搀着她走。前院的邻居听见了叩门声，也从门里边看见有人向内宅走去，但都回避面，只在掩着的门里向外偷偷张望。窦妃随着亲人们了二门；将二门关牢了，又往里走，到上房。窦妃赶快跪下去，向舅父母磕，叫了一声“爹，妈”就再也说不话，哭了起来。舅母赶拦住她，不让她行礼，哽咽着说：

“娘娘，我们不是你父母，是你的舅舅和舅妈。我们天天在等着你的消息，今天到底看见娘娘了，亲看见了。”

窦妃继续哭泣，询问她的父母在哪里。舅舅告诉她，她父母曾来北京打听过她的消息，想知能不能同她见一面。那是两年以前的事了。只因中礼法森严，女们莫说不能，就是想在西华门内与父母见一面也很不容易，所以父母没有见到她又回家乡去了。现在已托人给他们带消息，要他们赶快京。只是如今兵荒，路途不宁，所以还没有来到。舅母接着说：

“尽你是我们外甥女，但终究是李王妃，我们只能把你当贵人看待，以后这上房就归你住了，随娘娘来的两位姑娘也同你住在上房。我同你舅舅住在西偏房里。”

窦妃哽咽说：“见了舅舅舅妈，也同见了爹妈差不多。你们是我的长辈，我住西偏房吧！”

舅舅说：“那怎么行？尽大顺皇帝退北京，你还是贵人。大礼必须得讲。不能因为李王打了败仗，就不把你当贵人看待。”

他们让窦妃坐在上边，老夫妻在下边陪着。灯影下互相望了一会儿，窦妃突然又哽咽说：

“这好像又是了一场大梦。到底我是真的同亲人见了面，还是在梦？”

舅母着泪说：“娘娘，你不是梦。我们正坐在一起叙话呢！”

这时两个女站在窦妃旁，被前的情景所动，又不知自家的亲人现在何，禁不住频频泪，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