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就在今晚，成也是死，不成也是死。倘若为故君复仇不遂，白白地送了命，我也毫不后悔，将在尘世间留一个节烈之名，到间怀着一片忠心去叩见殉国的皇帝、皇后，并且毫无愧心地回到魏清慧、吴婉容众位在西华门外投尽节的妹中间！“

轿在闹的鼓乐声、震耳的鞭炮声、快的人声中来到了金鱼胡同东首、坐北向南的、有一对石狮的潼关伯府。但是轿并未落地，抬大门，抬二门，抬过穿堂，然后落地。两个妇女立刻走来，从两边将轿门的红线扯断，掀开轿门，将新娘扶。两个枝招展的陪嫁女来到，接替那两个妇女搀扶新娘，走向通往第三正院的一门，门槛上放着一件鞍，鞍上搭着红毡。旁边有一个妇女说：”请新娘过鞍！“另一个妇女接着说”岁岁平安！“费珍娥被左右搀扶着，跨过鞍。她的心中冷静，对自己说：”跨鬼门关了！“

在这内宅的正门之内，不到一丈远树立着一块玲珑剔透的太湖石代替影。费珍娥被搀扶着绕过太湖石，从铺着红毡的雨路上往北走。虽是内宅，但毕竟是伯爵府，天井院落特别宽敞。过假山后，费珍娥沿着红毡往前走了一段路，才在天地桌前止步。她的上蒙着红缎巾，看不见院中情况，但是她听见当她来时天井中站满了人，还有很多人从背后跟了来，院里有一班鼓乐正在奏乐。当她在大地桌前停步以后，鼓乐停止了。接着，她在赞礼声中，同新郎同拜天地，互相对拜。还拜了什么，她机械地照赞礼声行礼，但心中全然麻木，然后就记不清了。

伯爵府的正院是三大院，另有左右偏院、群房后院、园等等附属院落和房屋，占了金鱼胡同北边的半条胡同。第二院落的北房是一座明三暗五的、带有卷棚的宏伟建筑，了摆设豪华的堂屋，左右都有两间房，而左手的里间房作为费珍娥与罗虎的新婚房。

拜过大地之后，费珍娥在贺客拥挤中，由两个陪嫁的女搀扶，离开大地桌，堂屋，立刻就有两三个准备好的妇女向她的红缎巾上抛撒麸和红枣，意思是祝她有福和早生贵。她没有在堂屋停留，被搀扶着向前走，房。在房中，虽有舒服的椅，但是照民间风俗，她被搀扶着上了脚踏板，坐在床沿。接着罗虎走来，揭掉她的红缎巾，又照古老礼俗，一双新人行了合卺之礼。费珍娥的脸孔上冷若冰霜，着仇恨之意，但是谁也没有能够想到，也没有觉察来。她当时脸被脂粉掩盖，人们在闹拥挤之中，匆匆忙忙地刚能看一她的容貌，便迅速被别人挤到旁边，所以谁也不曾觉察到她的脸惨白。罗虎一则自己害羞，二则心中慌，所以饮杯酒时并没有在新娘的脸上多看一，什么也没看清楚。随即罗虎退内宅，往前院去照料宾客。费珍娥从床沿上下来，移坐在一把铺着红缎绣椅垫的檀木椅上，旁边是一张书桌，上放文房四宝。她的心中一动，想到了新郎罗虎。刚才行合卺之礼，她第二次看见罗虎。从她的真心说，她也认为罗虎长得很英俊，但可惜她自己的命不好，不幸遇到亡国，更不幸新郎是一个贼目！

陪嫁的四个女原来在寿宁都是女份，如今她们成了费珍娥的贴丫环。但她们很乐意服侍珍娥，对她奉献自己的忠心。她们首先庆幸自己能够随珍娥了，当然随后必会使她们同父母和家人骨团圆，或者将她们择良婚，临嫁时多赏钱。她们同另外由吴汝义拨到伯爵府的两个年长的、比较懂事的女仆一商量，不许再有人来闹房，看新娘，好使费珍娥清静休息。好在这是新皇上的钦赐婚，而新娘又是伯爵夫人，一切都不同民间婚事，经她们一商量，赶快传下话去，果然房中就清静了。

晚膳时候，费珍娥本来什么也不想吃，总在想着今夜要死去的事。为着增加力气，她在女伴们的服侍下吃了一小碗银耳汤，又吃了两块心。漱以后，她又坐下不动，只是暗暗将右手攥，松开，再攥，再松开…

她注意到临窗的桌上放着相当讲究的文房四宝。她特别注意到一只刻竹笔筒中着十来支中楷、小楷和大楷笔。其中有一支狼毫大楷已经用过，洗净了，倒在笔筒中。她想起来王瑞芬曾向她透过消息，说这位罗虎将军不但为大顺皇帝在战场上立过大功，而且善于练兵，在练兵之余也喜读书和练字。看了这八仙桌上的文房四宝，她相信王瑞芬对她说的话都是真的。她又想起来罗虎的英俊面孔，她要在今夜刺杀罗虎的决心有动摇了，不觉在心中问：”是夫婿呢还是仇人？“

她的光又落到那一个古朴的刻竹旧笔筒，看清楚刻工，却不失山野之风，显然是自名家之手。因为公主喜写字，寿宁中也有各笔筒，有象牙的，有宜兴朱砂陶瓷的，有粉彩草虫图官窑瓷的，有青人官窑瓷的，也有名家刻竹的。此刻看着罗虎所用的刻竹笔筒，她想起来三个月前崇祯皇爷赐给公主的刻竹笔筒，原是承乾田皇贵妃所用旧，刻着一隐士扶杖听瀑，后一童抱琴相随。她仔细观看罗虎桌上的笔筒，使她大新鲜。原来这笔筒上用浮雕刀法刻着一正在走着的，背上有一牧童；忽然一阵风将斗笠去，牧童欠伸臂去抓斗笠，但未抓到。笔筒的另一边刻了两句诗

偶被薰风笠去

牧童也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