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赃和纵兵的事本来就是京城百姓的门话题，如今每天都传新的消息，传言什么侯、什么伯、什么大臣的家人到张罗借贷，在已经若万两金银之后，于某日被拷掠死了；某某文臣在朝中素有清直之名，也遭拷掠之苦，生命难保。关于良家妇女的事，盛传安福胡同一夜之间妇女悬梁和投井而死的有三百七十余人，尽这数目被夸大得极不合理，但是依然满北京城盛传不止。同时还盛传常有妇女被拉到北城墙上，有少女被致死，尸投到城外。由于京城居民对大顺军的仇恨与日俱增，所以有关大顺军妇女的荒唐谣言愈传愈多，而且人们竟然都信以为真，然后再添校加叶，争相传播。

通过山东境内的江南漕运，从去年冬天起就已经不通。供给京城的薪柴、燃煤和木炭，都是从西山来的，如今也不能再城了。大顺军虽然严禁京城的粮和一切日用必需货涨价，但是明不涨暗涨，而且市场上的供应一天比一天缺。京城虽然俗称是在”皇帝辇毂之下“，居住着王侯官宦和富商大贾，但是平民百姓和贫寒之家毕竟居于多数。这班生活在社会下层的平贱寒素之人，世居北京，本来就有代代承继的正统思想，习惯地把李自成看成是贼。李自成北京后，并没有立即废除明朝的各苛政，也没有宣布”与民更始“的重要新政，更令人不解的是竟没有像河南一样，对生活贫苦的小民开仓放赈。所以其执行的拷掠追赃政策虽然看起来只是严厉打击明朝在京城的六品以上官僚、皇亲国戚、公侯贵族，却使大顺政权在广大中小官吏、士人、商人和下层贫民中也普遍失去人心。

北京士民前几天就都知今天上午，大顺朝文武百官将在皇极门演礼，准备新皇帝在初六日举行登极大典。照常理说，从今日起到登极大典的三天内，正是举国①狂，普天同庆的日，然而今天的情况十分反常，只有大顺朝的文武百官（宋献策和李岩等很少人数除外）欣鼓舞，北京城中的各人等，不贫富，心情都很沉重，冷旁观，等候着事态发展。当午门上的钟声散往五城各时候，不论是住在宅大院的还是住在浅房窄屋的人们都暗暗地摇叹息，心中问：

①举国－－全京城、国是京城的代称。”这个李自成真能坐稳江山么？“

李自成在午门上敲响钟声的前一刻，趁着午门未开，已经由双喜率领二十名将土护驾，穿过右顺门和左顺门，来到文华殿了。

李自成从武英殿启驾片刻后，窦仪先由四个女捧着香炉，从作为皇帝寝的仁智殿来，也登上右顺门楼。随后，王瑞芬带一群枝招展的女，带着一香气，登上右顺门楼。窦仪的脸上和凤峨眉掩藏不住涌内心的喜庆笑容，面对窗坐下，而十来个女侍立在她的左右。

李自成已经在文华殿西阁的龙椅上坐下，神沉重。满洲人正准备兴兵南犯和吴三桂想据守山海关抗拒不降，这两个军情探报最使他放心不下。他从昨天下午起，就暗暗地盘算着不得已时的作战方略。但是他对吴三桂的投降仍抱着几分希望。他反复思索，既然崇祯已经亡国，江山易主，吴三桂再忠心保明朝已经没有多大意义，而且也没有什么前途，何况吴三桂的父母和一家三十余已经成了人质，全家命决定于他降与不降。他钦差张若麒和唐通送去了犒军白银四万两，黄金万两，又答应仍封吴三桂为伯爵，世袭罔替①，这样的遇厚恩，应该使他倾心归顺。所以尽宋献策和李岩都认为吴三桂抗拒不降的成分为多，但是不见到派去的使者回来，他总是仍希望避免作战，为大顺的北伐军保存元气，以应付满洲人的来犯。

①世袭罔替－－封建的封爵制度，一是逐代降一等级，数代之后停止；一是永远保存初封爵位，叫”世袭罔替“。”罔替“即不终止。

一个小太监用银托盘捧来盖碗香茶，放在御案上，轻轻地退了去。随即吴汝义来，跪下去叩了一个，奏：”臣已遵旨为罗虎安排一座好的宅院。他很快就会到京，稍事休息后，臣即带他陛见，听皇上重要面谕。“

李自成，心中暗想：可惜像小罗虎这样的得力将领太少了！”唐通和张若麒还没回来？“他问。”回陛下，唐通和张若麒已经回京。他们昨夜宿在通州，今日早晨赶回京城。“”快传他们来见我。“”刚才臣接到军师府禀报，说二位钦差正跟随两位军师从军师府骑前来，稍候片刻就会到了。“

吴汝义叩退之后，刘宗和金星来，行礼之后，李自成叫他们坐下，说：”昨晚发生的两件事，孤已知。下北京人心不稳，我们原来不曾料到。看来吴三桂的及早投降同后日顺利登极，两件事至关重要。观看演礼后，我们再仔细商议。五凤楼上的钟声已经响过一阵，此时文武百官正在午门你们赶快到左顺门楼上，观看演礼。孤要等张若麒和唐通来面奏去山海关的结果，他们跟随献策快来到了。“

刘宗说：”我风闻吴三桂不愿投降，张若麒与唐通就可以完全清楚。倘若吴三桂敢抗拒不降，请陛下决定办法，不能留下他成为后患。“”你说得很是。“李自成停一停，接着又用定的气说：”等孤听了钦差面奏之后，我们就商议办法。江南未平，东虏又将犯，我们对边的吴三桂一定要先下手为。消灭他之后再打败满洲南犯之敌！“

刘宗和金星从李自成的面前退以后，了文华门，向互顺门走去，心上都有一沉重情绪。昨天晚上，宋献策分别拜访了刘宗和金星，将刘纯探到的满洲人正在调动八旗人和吴三桂准备据守山海关不肯投降的绝密消息告诉了他们，所以他们在文华殿见过圣驾之后，一面向左顺门走去，一面在想着皇上很快就会听到张若麒与唐通的禀报。是否要对吴三桂用兵，这是大顺朝一件大事，在今明两日内就要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