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崇祯十三年冬天到了河南，一连几年过小年和元旦佳节，桂英都不再在上奔波，也不再担心受官军围困。从驻军得胜寨的时候起，每年她都在小年下，照米脂的风俗祭灶，心情畅快。在她周围的姑娘们也都十分快活。如今这一次祭灶，大概是她最后一次照民间的风俗办事了，很快她就是真正的皇后了，断不会由她亲对小小的灶神祭祀。今晚，她一则是一时的兴；二则由于不能忘记民间生活，才亲自祭灶，向小小的灶神跪下磕。这件事，实际与礼政府正在拟定的《大顺礼制》不合，所以事先她没有告诉皇上。等她祭了灶神，站起来向左右望望，原来的满怀兴突然消遁，想起来边得力的姑娘已经十去八九：慧梅死了，慧英和慧琼嫁了，慧珠和慧剑也是她平日喜的姑娘，早已经调到健妇营中…特别是慧英的嫁，好像使她突然失去了一只膀臂。所以，她的心情一下悲凉起来。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四。照米脂县的风俗，家家都要将家中各地方打扫净，屋梁上和椽都得打扫一遍。民间有言：“二十四扫房，二十五磨豆腐。”这好像生活中一个固定的程序，年年传了下来。如今是在皇中，虽说每日由专打扫的仆和女们打扫院，揩洗家，到都是净净，但是中地方大大，房屋太多，旮旯儿太多，打扫不到的地方还是有的。桂英忘不掉民间生活习俗，仍然一早就传谕各院，打扫房屋院落。

早膳以后，她想着元旦快到了，要准备各家命妇和邓夫人朝贺，还要准备赏赐，等等，各事项急待安排。可是，如今大顺朝制度草创，中只有少数从秦王中留下来的使太监。女也很少，一分是秦王中留下的女，一分是近一个多月从赃官和不法乡宦之家籍没的丫环。桂英曾想让吕二嫂在中总这班女仆。可是，吕二嫂一是不认识字，二是她自己有家，儿、媳妇、孙需要她照料。所以，要不要命吕二嫂办事，至今仍在犹豫不定。这困难更是一时现象，却使桂英到，慧英的嫁，使她周围的一切都了绪。

她正想念慧英，慧英就来了。皇后一见，梢和嘴角都不由得了笑意。慧英到她的面前跪下叩，用温柔的声音说：

“向母后请安！”

“你快平吧，我有话对你说。”

慧英起，站在皇后面前，等候吩咐。皇后着微笑，向她通上下看了一遍。见慧英虽然上的儿和首饰得不多，嫁的艳丽衣裙，也换成了一般门大中新媳妇的日常绣衣裙，然而从睛里和薄施脂粉的面容上，可以看来新婚的喜悦和幸福。皇后看着，笑着，着。慧英被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去，又用温柔的低声问：

“母后有什么吩咐？”

皇后笑一笑，先不吩咐正经事，却叫她坐在旁，问她来是骑还是坐轿。慧英回答说是坐轿来的，并说从秦王府中没收了十几乘轿，有好的、新的，也有旧的、次的。赏赐他们新府的轿有一乘是新轿，听说是郡主乘的。另外还有几乘，是女和仆妇们乘的。皇后说：

“以后你每日，不必再骑了。住在这京城中，乘轿，才合你的份。如今皇上是忙，双喜的封爵还没有定下来。等破了北京，皇上在北京举行了登极大典，就要封双喜一个合适的爵位。到那时候，咱们大顺朝的礼制也颁布了，你每天来，去，该乘什么轿，轿前轿后用什么随从侍候，拿什么执事，要不要敲锣喝，自然都有一定之规。如今诸事草创，还要一阵，你暂时用秦府中郡主的轿也好，日后你的轿一定会比这轿还好，好得多呢。”

慧英又跪下说：“谢母后的恩！”

桂英拉住慧英的手说：“起来。听我说话，不要太讲究中礼节，咱们还不习惯。礼节太讲究了，我也到麻烦。”

等慧英站起来，她又接着说：“从前你和慧梅在我的边，我把你们都当作女儿看。我为了把你许给双喜，所以没有收你我的义女。如今你们已经成亲，你果然是我的儿媳了。十几年来，慧英啊！在我的边，许多姑娘有的死了，有的话下来了，可是只有你的命好。同你比起来，慧梅就太可怜了。”

说到这里，桂英的心中一酸。停了片刻，随即改换了笑容，又接着说：“唉，如今朝廷上，后中，一片喜气，咱们不要提慧梅的事了。我刚才说你的命最好，你是最有福的。你同双喜必是福寿双全，白首偕老，儿孙满堂。慧英，我等着抱孙哩，等着你一胎就生一个白胖小。”

慧英羞得满脸通红，赶快低下去，轻轻唤：“母后。”

皇后快活地笑起来，说：“看见你同双喜亲事满，我真是心中喜不尽。”

慧英说：“只要母后心中喜，儿女的就心满意足了。不知母后今日有什么重要事情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