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城墙上。他没有害病，也没有饿死，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起初他吃的是自己带的一杂粮，后来有的人病死了，他和别的活着的人就将死者的存粮又分了，将死者的衣服也剥下来穿上。九月下旬的开封天气已经颇有寒意，尤其夜间更是霜风刺骨。由于穿了死人的衣服，他得以抗住寒冷。白祁政的兵船曾到这里来过，把那些有钱、有名的人都救走了，剩下的都是穷人。官兵也问过成仁：“你有银没有？有银就上船，送你到河北；没有银就别想上船。”张成仁上虽然带着张民表给他的银，但他还想留着以后到兰去找他的妻、儿女和妹妹，所以不肯来。他想，既然天天有船来，迟早总要救去的。

今天的光特别温。张成仁靠在城垛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正睡得很踏实，忽然被炮声惊醒，随后听见几个地方都响起了炮声和呐喊厮杀之声。他大吃一惊，睁开睛，爬起来一看，只见官军的船只正在同另外的船只作战。他的力很好，远远地看见另外来的船只很多，每条船上都着“闯”字小旗。近来他暗恨官军，倾心闯王，不料他所期待的事儿果然来了。同伴们纷纷议论起来，有的说闯王的船是来救百姓的，有的说是来抢劫的，也有的说是来捉拿官绅的。张成仁因为听香兰说过李闯王的人多么仁义，所以默不言，看着打仗，暗中希望闯王的船只赶快将官兵杀退，好将他们救走。

正在这时，两条官军的大船靠到城边，吆喝他们赶快上船。他们不敢违抗，都上了船。船上已有不少难民，正在一个一个地被着搜，搜了一些首饰和散碎银。官军也来搜成仁，搜了他的银。他跪下哀求，说他只有这一救命银，要靠这盘缠，去找妻儿女。可是官军恶狠狠地瞪了他一，骂了一句，把银拿走了。他还要再求，看见有的难民已被官军推下去，便不敢吭声了。这时，官军又去解他背上的小包，他赶说明那里面没有银，都是他喜读的闱墨和时文选本以及他在历次考场上的文章。

官军本不听，就把包裹撕开来看。张成仁正无奈，忽见着“闯”字小旗的两条大船和几条小船，后边跟着两只木筏向这边冲来，已经近了。他突然睛一亮，心中惊呼：“那不是德耀么？！”他又瞪着睛一看，看清楚那站在第一条大船上的果然就是德耀，他的弟弟！他不旁官军，大声呼喊：

“德耀救我！德耀快来！德耀快来！德耀快来啊！德耀－－”

最后一声还没有落音，突然被一脚踢下去。他很快沉落底，又冒一次来，就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了。

德耀站在船，正在向另外一条兵船放箭，忽然听见有声音唤他，好熟悉的声音啊！他赶快转过来，看见几个难民都被踢下去，其中一个分明是他的哥哥。他恍然明白那呼唤他的就是哥哥的声音，赶对旁的王从周说：

“我的哥哥被官兵踢下去了，快救！快救！”

王从周吩咐弓弩齐，火手施放鸟铳，准备把官兵的船只赶走，再下救人。官兵不敢恋战，也向这边施放了一阵箭和鸟铳，掉转船逃走。在对中，德耀中箭，伤在左，突地倒了下去。王从周一面俯下去抱住德耀，一面下令：

“船撑快一，追那只王八船，追！追！”船飞快地向敌船追去。敌船的官兵害怕了，把所有的难民都推下去，船减轻，终于逃走了。王从周吩咐将船停下来，抢救德耀；又命一条小船去打捞成仁。

德耀躺在从周怀里，睛闭着。他中了两支箭，一支正中在左上边。从周箭来，血向外汩汩地着。从周连声呼唤：

“张哥！张哥！”

德耀没有声。从周又连着呼喊几声，德耀才慢慢地睁开睛，但神已经失去了光彩。他不断地打量从周，好像已经认不清了，慢慢将双闭了起来。从周听见他声音模糊地、断断续续地说：

“嫂！…我，我不能看见你们，你跟小宝们了！…嫂，我哥死了！你同小宝们在哪儿？德秀…跟你在一起么？…”

王从周哭叫：“张哥！德耀哥！我是从周！你不要死啊！我会请老神仙赶快救你，你不要死呀！”

张德耀忽然重新睁开睛，光也稍微亮了。他定睛望着从周，望了片刻，随即裂的嘴动了几下，有气无力地说：

“从周，我活不成了。打过了这一仗，你千万到兰县，把嫂嫂他们接来，带到闯王营中也好，带到汝宁府也好，你就同我妹妹赶快成亲吧。我的嫂嫂年纪还轻，你要当亲嫂嫂看待，把她养老送终。我这话你可记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