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然一声，生家的偏房也倒下去了，只剩上房还没有倒。木筏仍然围着上房，在狼中颠簸。又过了好久，上房终于倒塌了。生松开绳，木筏随着洪向南漂去。

一路上，筏几次差碰着楼的屋檐，都被生父用篙尖开。此时已是十八日早晨，天已明，面上的东西看得十分清楚，使他们躲过了好几次凶险。但生父对于撑船毕竟不是十分内行，很难掌握方向。当筏被冲到州桥附近时，忽然从对面来了一只大木筏，筏上坐了十来个人，男女都有。看生家的小木筏就要被大木筏撞翻，幸而这时从大木筏上伸了一篙，将小木筏开了。张成仁抬一看，见大木筏上坐的并非别人，就是张民表和他的妻、妾、仆人，还有一个小的儿。张成仁赶叫了一声：

“大伯！”

张民表这时才看清这个短装打扮的人就是成仁，于是问：

“成仁，你们一家人呢？”

成仁咽着说：“我们一家就剩我一个了，这筏上坐的是我的邻居。”

“你有没有东西吃啊？”

“我只有两升杂粮，带在上。”

张民表命仆人用一带钩的竹竿将小筏拉到近边来，然后又命人拿二两银和一些杂粮给成仁，说：

“你既然逃了来，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过了这一大劫，你就可以好生读书了。”

张成仁千恩万谢了一番，又问：“大伯，你筏上堆了这么多油纸包，是什么东西？如今东西可是越轻越好啊！”张民表回答：“这些东西是有沉，但是非带不行。我几十年的心血都在这里。这里有我的文稿两百卷，有很多还是你替我誊抄的。另外还有一些字画，有晋唐人的墨迹。还有一些经我圈过的宋、元版书。这些东西我都不能不带啊！”说完以后，仆人将带钩的竹竿一松，两只筏顿时被洪冲开，各向一方。过了片刻，生家的筏在一座墙下停住了。张成仁回去看张民表的大木筏，几乎惊叫起来。

原来，有许多落在里的人，望见这只大木筏，都纷纷游过来，要上筏。张民表不忍心见死不救，便听任这些人往筏上爬。谁知由于一边人太多，使筏失去平衡，突然翻了下去。张民表和他的妻、妾、孩、仆人以及所有的字画、书籍、文稿，全掉中。只听见他们惊叫了一声，便再也没有来。倒是一个仆人，抓住了一木，另一只手抓着张家的小少爷，随去。还有一些纸张也在黄中时隐时现。

张成仁目睹这一切，又是惊骇，又是难过，几乎要哭声来，心中叹息：

“唉，一代文人，风名士，完了，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