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舍屋梁竟然漂了大约十里，被冲到河漫滩①边浅，被一片芦苇挡住。幸而被村民看见，将她抬回村中救活。这时她望望众人，想了一阵，重新想起她被推下去的经过。由于刚刚苏醒，浑乏力，她没有上说话。旁边的老百姓叹息说：

①河漫滩－－沿河床两边，由洪淤积成的泥沙滩地，可以耕，有的地方也有村落，但遇涨大，便没人中。

“唉！昨天真惨哪，几百个年轻妇女被官军活活地扔下黄河，面上漂满了死尸。你好在还没有断气，遇着我们打鱼，把你救了上来。”

香兰问：“我的孩呢？”

老百姓摇摇说：“不知，没有看见什么孩。”

香兰这才完全明白，无力地哀哭起来。

救她的这些百姓都非常穷苦，但心都非常好，尽自己生活十分艰难，还是了东西给香兰吃，要她好好休息。过了一天，香兰的力慢慢恢复了，但神已经失常，疯疯癫癫。旁边没有人的时候，她就跑来，跑到黄河堤上，呼唤小宝的名字，唤一阵，哭一阵，直到那些渔民发现后，把她拖回屋中。但只要别人一不注意，她就又跑了来。这样她几乎天天都要跑到黄河岸边哭喊。哭喊了几天，咙嘶哑了，神经更失常了，有时连饭都不愿吃了。

九月以来的连雨，在开封和上游下得较大，这一带断断续续，下得较小，有时天，有时半晴。但是从上游来的洪，日夜都在上涨。洪早已越了河槽，也涨满了两边宽广的河漫滩，冲刷着大堤。那些坐落在河漫滩中较地方的许多村落，如今几乎全不见了，有的地方只剩下的黑的或淡灰的树梢，有的也许还来尚未冲走的屋脊。放望去，有许多地方，但见大茫茫，无边无岸。

可怜的香兰，稍稍恢复了力气以后，每天不断跑到大堤上边，望着黄河用嘶哑的声音哭喊。她的睛，原先是明如秋，如今因不眠和哭泣而通红了。

她的衣服已经被自己撕破，一条一条地挂在瘦弱的上，在秋的冷风中飘动。

她的发几天来没有梳过，带着不曾洗去的泥沙和不曾梳掉的草叶，散地披在背上和肩上，缕缕长发在劲的野风中飘动，中间夹杂着新现的几灰白发。

她在大堤上有时对着黄河呆呆凝视，有时脚步踉跄地走来走去，仿佛在寻找失去的东西，走一阵便痴呆地停住，望着远方哭唤小宝。有一次她实在衰弱得很，坐在大堤上，好久站不起来，只望着滔滔洪，不断哭喊：

“小宝你回来吧！小宝你回来吧！快快回来吧！小宝，我的儿，你是咱张家的命，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妈妈在寻找你呀！…”

旷野寂静，没有回答，只有汹涌的风狼冲刷大堤，澎湃声，而无边的洪滔滔东。

三四个村中妇女慌慌张张赶来，又一次在大堤上找到了她。她们害怕她扑中，从左右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搀起，劝她回去。她挣扎着不肯回村，望着河心边哭边说：

“小宝，我看见你了，看见你了。你同在玩哩。姑姑在照看你们。好孩，你可要听姑姑的话呀！…啊啊，我看清啦。没有招弟，也没有德秀，只有你可怜的一个孩。你不是在玩。你是被别人扔了中。你沉下去了，沉下去了！我的天，我的心尖，我的可怜的儿呀！…”

这最后一句哭唤，简直要撕裂人心，跟着是嘶哑声嚎陶大哭。妇女们也都动得哭泣起来。香兰忽然转过去，向着西方，望着开封方向，嚎喝声变成了幽幽哀泣，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来下边的话：

“小宝爹，我对不起你呀！德秀死啦、招弟死啦、小宝死啦，统统死啦。我不是不愿死，原是想晚死一步，救小宝一命，给张家留下独。小宝爹，我不是无志气、无廉耻，甘愿失的人。为着小宝，我苟活至今。唉，这一切都完了，都完了，我到了间也无脸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