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对成仁一家人说了。他刚才在理刑厅衙门里找到了熟人，知孙铁匠确已受了重刑，但是宁死不吐跟谁串通一气，城投”贼“，也一咬死他的徒弟张德耀毫不知情。不他有没有咬到别人，他本人已经定了刑，听说理刑厅的黄老爷已经问他斩刑，上详①了抚台和臬台。

①详－－向上级行门禀陈事件的公文叫详，也作动词用。

关于霍婆的事，他也打听了。大家都说，她的罪特别重，因为她拐卖了一个年轻貌的妇女。另外有人还说，”贼“要她把周王府的女拐卖去，卖一个女给她一千两银，她已经答应。但霍婆对拐卖的事死不承认，咬死说那个女人只是在采青时偶然同她走在一起，她并不认识那个女人，更不知她姓啥名谁，后来就分了手。她不晓得，这几天城上天天有兵勇在望风，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领着那个年轻貌的妇女翻过大堤，过了很久一阵，她独自回来，那个女的却没有再面。这些情形都被站在城上-望的兵勇看清了，所以城的时候，不查别人，偏偏就查她的篮，把她捉住。王铁又说，霍婆已经受了酷刑。因为她什么都不肯招，所以被打得死去两次，都被冷醒。听说晚上还要审问，明天就要决。

听了这些话，一家人都觉纳闷。他们既可怜霍婆，好端端地惹了这场大祸，受了这么大的苦，还要断送命，又对那女人的来踪去影和那二十两银的事猜解不透，不知那银到底是怎么来的。他们都知霍婆决不是拐卖妇女的人，决不会为了二十两银将一个年轻貌的良家妇女拐去。特别是香兰和德秀都见过那个女人，知并不年轻，也不貌，而是一个四十岁以上的中年妇女，脸上还有稀疏的几麻。再说，拐卖妇女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人家怎么肯随便跟着她走过大堤？她又怎么知在堤那边有闯王的人等着呢？后来，关于银事，王铁猜：”我看还是宋献策忘不下相国寺中相熟的一些朋友，托霍婆带回来二十多两银分给大家。霍婆不晓得这事情会担多大风险，一片好心带着银回来，这也是她的义气。“

大家觉得这话说得有理，纷纷，更惋惜霍婆这条命造得冤枉。

王铁回自己屋里去了。约摸停了一顿饭的工夫，他重新来到后院，站在二门里边小声地叫张成仁。成仁从西屋来，两个人就站在窗外小声谈话。王铁告诉张成仁：他今夜要到外边躲一躲，怕的是官府要抓与宋献策熟识的江湖上人。又说他去以后还要托衙门中的朋友打听消息，倘若无事，明日上午他就回来。他没有敢把他同老婆的全谈话告诉成仁。其实，他回去后跟老婆商量了很久，老婆知昨天宋献策托霍婆带给他二两银的事，劝他千万逃走，怕的是万一霍婆熬刑不住，将这件事说来，那就要大祸临。他老婆甚至说：”虽说我们夫妻一场，你不忍离开我，怕我自尽，可也不能因为我就拖累你，使你不能逃走。我是个半不遂的废人，怎么能拖累你一个活生生的人呢？你走吧！你不走，我反而心中不安。你走吧，你走吧，我以后决不会拖累你，何必我们两个饿死在一起呢？你多活一天，不更好么？“他知老婆此话说得很不祥。但因为对于霍婆带给他二两银的事不好来，所以他也不便将老婆的话全对成仁说明。他只是拜托成仁，如果他明天上午回不来，到中午的时候，请成仁夫妇给他老婆送喝。说罢，他就匆匆离家了。

在睡觉以前，香兰和德秀一起到二门外察看。张成仁这一家，素来小心谨慎，每天晚上，香兰都要来各看看，怕的是有坏人翻墙过来开了锁偷东西。今天因为在城门受了惊，她不敢独自二门，便特地把德秀叫来同她一起察看。她们在院中走了一圈，各都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在霍婆住的东屋的门上，如今只有一把铜锁锁着。想起霍婆这么一个好人从此不能再回来，姑嫂俩都到一阵悲切。这时忽然听到小狗”汪，汪“的叫声，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这条小狗钻了东屋，现在不来了。可是它隔门看见了香兰和德秀的影，同时也闻到她们上的气息，便在屋里哀叫起来，好像哭泣一般。香兰到难过，知这小狗也是饿得可怜，到找，钻了东屋。她走过去，把霍婆的门勉推开一条儿，帮助小狗钻了来。

第二天已时过后，王铁确知自己无事，回到家来，一推开门，发现老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吊死了。他大叫一声，跑去将成仁叫来，帮他把死尸解下，放在床上。他一扑上去，伏尸痛哭。香兰、德秀听说王大嫂吊死了，又是害怕，又是伤心，姑嫂两个一面哭，一面向二门外走。母亲赶叫住德秀，自己也从床上挣扎着起来，由德秀搀扶着，一起来到二门外边。到了王铁住的南屋前，德秀不敢往前走，但母亲一定要去看一。看过之后，退来，嚎陶大哭。香兰、德秀也都大哭起来，就像哭自己家中亲人亡故一样。

天气炎，尸首不能久放屋中。王铁从左邻右舍请来几个人，帮他将老婆用席卷了，抬往葬场中。张成仁也陪着王铁送葬到葬场，挖坑掩埋，焚化了阡纸，然后一起回来。在路上，他们听到街巷哄传，今日正午要斩决孙铁匠，凌迟霍婆。回家后，成仁对大家说了，母亲和香兰又哭起来，德秀也欷-落泪，都在想着：霍婆年轻起就守寡，虽然走东串西，靠卖零碎东西度日，可是立端正，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一句闲话。她们一家从没有把她当外人待，也不知多少次得过她的帮助。真没想到，这么一个心快的好人，竟落到这样可怜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