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昂起的蛇也被飞落的瓦片打烂。守北城的是总兵曹变故的队。将士们看见总督大人来到，都赶快从炮边和残缺的城垛下边站立起来。洪承畴挥手使大家随便，用带着福建音的官话轻声说：“赶快坐下去，继续休息。夜里霜重风冷，没有火烤，你们可以几个人膀靠膀，挤在一起坐。”看见将士们坐了下去，他才抬起来，迎着尖利的霜风，向城外的敌阵-望。

几乎每夜，洪承畴都要到城上巡视。往年带兵打仗，他都是于顺境，和目前完全两样，这使他不能不放下总督大臣的威重气派，尽力到平易近人，待士兵如对弟。长久被围困于孤城之内，经历了关东的严冬季节，改变了他在几十年中讲究饮的习惯。他熟知古代名将的所谓“与士卒同甘苦”是非常可贵的德，能获得下级将官和广大士卒的衷心，但是他从来不能到，也从来没有力行的打算。被围困在这座弹孤城以后，特别是自经严冬以来，城中百姓们所有的猪、羊、、驴和家禽全都吃光，军中战和骡也快杀完，粮将尽，柴草已完，他大致上过着“与士卒同甘苦”的生活。如今在他的上还保持着大臣的特殊地方，主要是多年养成的雍容、儒雅和尊贵气派，以及将领们在他的面前还没有失去敬意。另外，他平生好清洁，如今虽受围困，粮尽援绝，短期内会有破城的危险，别的文武大官都无心注意服饰，但是他的罩袍仍然被仆人洗得净净。别的官员们看见他这一都心怀敬意，背后谈论他不愧是朝廷大臣，单从服饰净这一也可以看来他危城，镇静如常，将生死置之度外。今晚城上将士们看见总督大人神情仍然像过去一样安闲，对目前的危急局势就到一安心。曹变故的队过去在明军中比较锐，又因为完全是从关内来的，全是汉人，所以此危境，都抱着一个血战至死的决心。这最简单的思想情压倒平日官兵之间的刻矛盾，连他们同洪承畴之间的关系也变得亲近起来。

一连几天，敌营都很平静，没有向街上打炮。这平静的局面使洪承畴觉得奇怪，很不放心。他猜想，清兵可能正在作重大准备，说不定在两三天内会对松山城行猛攻。如今敌人对松山城四面层层包围，城中连一个细作也派不去，更没有力量派遣人袭敌营，捉获清兵，探明情况。城中不仅即将断粮，连火药也快完了，箭也快完了。倘若敌人猛力攻城，要应付也很吃力。他没有自己心中的忧虑，继续-望敌营。在苍茫的月光下，他望不见敌营的帐篷和营地前边的堡垒、壕沟，但是他看见二三里外，到都有火光。有很长一阵，他默默地向北凝望。大约有四里远近，横着一小山，山上火光较多。小山北边，连着一座山，火光很少，山影昏暗，望不清楚。这浅山和山实际是一座山，就是松山；松山堡就因为这座山而得名。登上那座山，锦州城全在底。今夜因洪承畴预到情况十分危急，所以望着这一带山更容易逗起来去年兵败的往事，仍然痛心，不禁在心中慨地说：

“唉，我可以见危授命①，死不足惜，奈国家大局何！”

①见危授命－－遇到危险时献自己的生命。语《论语-宪问》。

他正要向别巡视，曹变故上城来了。曹变蛟驻在不远地方，听说总督上了北城，匆忙赶来。洪承畴见了他，说：

“你的病没好，何必上城来？”

曹变蛟回答说：“听说大人来到北城，卑镇特来侍候。患了几天冒，今日已见好了。”

洪承畴向曹变故打量一，看清楚他的脸上仍有病容，说：“你赶快下城，不要给风着。明天上午你去见我，有话面谈。城上风，快下城吧。”

“是，是，我就下城。明天上午到大人行辕，听大人吩咐。大人，你看，那个火光大的地方就是虏酋四王去年扎营的地方，现在是敌军攻城主帅豪格在那里驻扎。就是那座小山①！去年八月，四王驻西南那座山下，立营未稳，卑镇已经杀虏酋老营，不幸负重伤，只好返回。过几天，四王就移驻这座小山上，我军就无力去摸他的老营了。要是那一次多有一千兵前去，截断敌人救兵，活捉老憨这个鞑，死也瞑目。如今，嗨！”曹变故向洪承畴叉手行礼，车转，走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