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问：“朝鲜贡的那甜酒还有么？”

包衣罗托说：“王爷，您忘了？今日是大妃①的忌日。虽说已经整整满十五年啦，可是每逢这一天，您总是不肯喝酒的。”

①大妃－－多尔衮的生母，姓纳喇，名阿亥，原为蒙古族，后为叶赫。她是努尔哈赤的皇后纳喇氏的侄女。皇后死后，她被立为大妃。当时制度草创，大概都满洲语称福晋，所谓后、妃这名号，都是稍后时代加上去的。大妃的地位仅次于皇后，也算正妻，于所谓侧妃和庶妃。

多尔衮的心中一动，说：“这几天军中事忙，你不提起，我真的忘了。不要拿酒吧，罗托！”

罗托见多尔衮脸沉，接着劝解说：“王爷那时才十四岁，这十五年为我们大清国立了许多汗功劳。大福晋①在天上一定十分兴，不枉她的殉葬尽节。王爷，这岁月过的真快！”

①大福晋－－即大妃。福晋称呼类似汉语的夫人，一般满洲贵族的妻都可称福晋。后来学习汉族文化，封建等级制度严密化，皇帝的妻妾称后妃，亲王、郡王的正妻称福晋，妾是侧福晋。这制度直到清亡。

多尔衮说：“罗托，你还不算老，变得像老年人一样-嗦！”

罗托退以后，多尔衮磕去了烟灰，等待饭菜上来。十多年来，他一则忙于为清国南征北战；二则朝廷上围绕着皇太极这位雄才大略的统治者勾心斗角；三则他自己不到二十岁就有了福晋和三位侧福晋，很少再想念母亲，只在她的忌日避免饮酒。今日经罗托提起，十五年前的往事又陡地涌上心。那一年是天命①十一年，他虚岁十四岁。太祖努尔哈赤攻宁远不克，人损失较重，退回盛京时半路患病，死在浑河船上。他临死前将大妃纳喇阿亥召去，遗命大妃殉葬。回到盛京后，大妃不愿死。可是皇太极已经即位憨王，促她赶快自尽。她拖延了一两天，被无奈，只好自尽。在自尽之前，她穿上最好的衣服，了最名贵的首饰，人们很少看见她那样盛装打扮。她要看一看她的三个儿：阿济格、多尔衮、多铎。皇太极答应了她的要求，命他们三人去见母亲，并且面谕他们劝母亲赶快自尽。他们到了母亲面前，不敢不照憨王的意思说话，可是他们的心中惨痛万分。特别是多尔衮同多铎的年纪较小，最为母亲钟。她一手拉着多尔衮，一手拉着多铎，痛哭不止。他们也哭，却劝母亲自尽。在他们的思想中，遵照憨王的遗命殉葬，不要违抗，是天经地义的理。但是他们又确实母亲，可怜母亲，不忍心母亲自尽。所以从那时以后，多尔衮当着别人的面，不敢思念母亲的话，怕传到皇太极的耳朵里，但是最初两三年，他在暗中却哭过多次，在夜间常常梦见母亲。

①天命－－清太祖的年号。天命十一年为明天启六年（公元1626年）。

饭菜端上来了。多尔衮为着要赶往桥一带去察看明军营垒，不再想这段悲惨的往事，赶快吃饭。可是不知怎么，他想到皇太极近来的不好，说不定在几年内会死去。他心中闲想：他会要哪位妃殉葬呢？他会要谁继他为憨王呀？他决不会使豪格和其他诸袭位。如今最受的是关雎宸妃和永福庄妃。宸妃生过一个儿，活到两岁就死了。庄妃生了一个儿，名叫福临，今年五岁，最受憨王喜，可能憨王临死时会让这个小孩承袭皇位。…他没有往下多想，只觉得这件事太渺茫了。但是他不希望豪格袭位；倘若豪格袭位，他的境就十分危险了。

忽然，他的前现来庄妃的影，不觉从角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他认为她确实生得很，看来十分端庄，却在一双睛中有无限情意。他又想到豪格的福晋，她也很，神态不像庄妃贵，眉却像庄妃…

他正在胡思想，一位侍从官员来，打千禀：

“王爷，憨王派三位官员前来传谕！”

自从七月下旬以来，皇太极就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锦州战场，原来打算要去叶赫地方打猎，也只好取消了。他几乎每天都接到从围困锦州的军中送来的密报，对于洪承畴统率的明军如何向松山附近集中，兵势如何盛，他都完全清楚。但是他不急于向锦州战场增援，也不向多尔衮等宣示他的作战方略。沈城中，表面平静，实际上逐日在增加张。不断地有使者带着他的密旨（多是谕），夜间或黎明从盛京发，分赴满洲和蒙古各，调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