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晚烟动，暮苍茫，涧谷中暗影重，黑森森的，辨不哪是草木，哪是丛竹，哪是岩石。黄昏的迅速来到，使秦良玉略觉放心。她向山下张望一阵，看见张献忠的人已经懈怠，都已坐下休息，吃着粮，便下令两山守军趁此时机赶快用餐，准备打仗。将士们刚刚用餐，义军开始向两边山上猛攻，一片喊叫“活捉秦良玉”秦良玉立刻上，率领两千将士下山迎敌，打算稍微打退义军的攻势，趁机撤兵。同秦良玉接战的是元利和王双礼，他们只厮杀片刻，便佯装抵敌不住，向后撤退。秦良玉害怕中计，并不追赶，刚要下令撤退，张可旺与白文选率军喊杀而来，飞矢如雨。秦良玉只好挥兵迎战。刚才退走的元利和王双礼回兵杀来，打算截断她的退路。秦良玉赶快且战且退，背靠山脚，借助山坡的弓弩和炮火掩护，奋力与义军鏖战。尽她的人在此居于劣势，不断受攻却无反攻能力，但是她冷静，沉着，指挥有法，伍不。然而她毕竟老了。往年在战场上她可以忘记疲劳，而如今觉腰背困疼，只好勉支持。忽然想到儿、媳妇和往年的得力战将都已死去，由她一个老太婆抵挡敌，不禁暗暗伤心。所好的是黄昏已临，使她多少也添了信心。张献忠尽常常藐视敌人，但是对秦良玉不禁心中佩服，小声对徐以显说：

“瞧这老母货，名不虚传，确非一般将领可比！”

忽然，一个小校从山奔下，来到秦良玉的边，禀报说后队扎营的山上火光通天，并且隐约地传过来喊杀之声。秦良玉大惊失，立即吩咐她的手下将领将人撤退上山，而她自己率领数十名亲兵先走。她奔到山上一看，在后队立营的方向，火光映得半个天空发红，而呐喊声阵阵传来。她赶快了一千兵，亲自率领，驰援后队，令一位参将督率其余人继续固守此地，没她的命令不准撤退。虽然她明白后队多是召集不久的士兵，乌合之众，又无得力将领，她此刻去救也未必来得及，但是她不能不怀着渺茫的希望拼命赶路。她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想着她的一生威名和全川官绅士民的殷望，都将决于她今晚一战，决于她是否来得及赶回后队。

秦良玉一离开这两座夹对峙的小山，石-兵就陷于一片慌。张献忠策向前，亲冒矢石，提刀督阵。西营将士下力战，奋不顾，势如涌，同时从几个地方冲开缺，打开了被树枝堵的路。转之间，石-兵完全崩溃，大分都在无抵抗的状况下被义军像砍瓜切菜一般地杀死。白蜡杆红缨枪抛弃满地。张献忠留下少数人在这里继续搜杀溃兵并收罗骡和辎重，亲自率领主力追赶秦良玉。秦良玉刚走了大约四五里路，回看见那两座山已失，并有张献忠的骑兵追来。在苍茫的月中，虽然她看不清楚，但是从传来的蹄声使她判断，至少有两千多骑兵在向西奔腾而来。她当机立断，抛下步兵，只率领包括男女亲兵在内约三四百骑兵向西狂奔。

罗汝才率领他的三四千骑兵，由一名向导引路，绕二十里，在黄昏时突然现在石-兵后队的营垒前面。他分派少数人在左右附近的山上放火，一则对敌人造成威吓气势，二则故意使秦良玉知他已经抄了她的后路。他叫将士们大声喊叫：“秦良玉已经阵亡，石-的将士们赶快投降！”喊叫之后，开始攻，箭像飞蝗般石-兵的营垒，喊杀声震动山野。

秦良玉一边向大营疾驰，一边在盘算着作战方略。她在几乎绝望中向好的方面想：大营还有两万将士，人数比“贼”多几倍，其中还有一分是经过战争的老兵，将领中虽没有很得力的人，却也有不少人尚有经验，一定不会使敌人的劫营得逞。她还想着，她的“守此即是守家”的一句“谕”定能鼓舞士气，与敌死战。她永远不会明白，她的军事力量是建立在土司政权之上，这政权近似上古的诸侯，在封建社会后期是比一般封建制度更为反动、落后的制度。十余年来各地风起云涌的农民起义，不断地对石-地方产生大的影响和震动；特别是崇祯十年冬天，李自成四川北到成都一带作战，今年从天开始，农民战争的烈火又弥漫川东，而两三年来摇黄农民军①在川北十余县对地主阶级的无情打击，推动石-地方的农民和农迅速觉醒。秦良玉只看见在她的残酷统治下的百姓们在表面上的那代代因袭下来的愚昧状态，而看不见他们神方面已经不声不响地起了变化。当罗汝才开始猛攻以后，绝大分石-兵都不肯认真打仗，纷纷逃命，有的人还趁着混，杀死了平日骑在他们上的土官。罗汝才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攻破了石-兵的所有营垒，分一半人追杀逃敌，自己率领一千五百骑兵往东，迎去截堵秦良玉西逃之路。

①摇黄农民军－－据说起于崇祯七年，其主要首领是黄龙、摇天动，后发展为十三家。明亡后，一分与大顺余联合，一分降清。

秦良玉正在往西疾驰，转过一个山脚，忽然看见有大队骑兵迎面杀来，而背后追赶的骑兵也距离很近，前后一片声喊着“活捉秦良玉！”她勒住缰，略一踌躇，慌中向北一拜，颤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