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想到这个问题，此时听了杨山松说的情形，实在使他不能放心。他问：

“我如今去劝一劝使相如何？”

山松说：“他刚刚和衣躺下，正在倦极睡，万大人不必去了。明天早晨，务请婉言劝解家严，速速打起神，议定下一步剿贼方略，为亡羊补牢之计。至于个人之事，只能静待皇命。据愚侄看，一则圣眷尚未全衰，二则封疆事皇上也早有鉴，纵然…”

万元吉不等杨山松说完，赶快说：“下最迫之事不是别的，而是请使相向皇上上疏请罪，一则是本该如此，二则也为着对付满朝中嚣嚣之，先占一个地步。”

杨山松猛然醒悟：“是，是。我竟然一时心，忘了这样大事！”

“我们应该今夜将使相请罪的疏稿准备好，明早等他醒来，请他过目，立即缮清拜发，万万不可耽误。”

“是，是。请谁起草？”

万元吉默思片刻，决定命仆人去将胡元谋从床上叫起来。这位胡元谋是杨嗣昌的心腹幕僚之一，下笔捷，受嗣昌敬重。过了不久，胡元谋来到了。万元吉将意思对他一说，他说：

“今晚我的心上也一直放着此事，只因使相有病，未曾说，等待明日。既然监军大人吩咐，我上就去起草。”

万元吉说：“我同大公今夜不睡觉了，坐在这里谈话，等阁下将稿写成后，我们一起斟酌。”

胡元谋走了以后，杨山松命人将服侍他父亲的家唤来，询问他父亲是否已经睡熟，病情是否见轻。那家说：

“回大爷，你离开不久，老爷将才唤去，命才倒一杯温开放在床的茶几上。老爷说他病已轻了，很觉瞌睡，命才也去睡觉，到天明后叫醒他行贺朔礼。天明以前，不许惊醒了他。才刚才不放心，潜到窗外听了一阵，没有听见声音。谢天谢地，老爷果然睡熟了。”

杨山松顿觉欣，命家仍去小心侍候，不许惊醒老爷。家走后，他对万元吉说：

“家严苦衷，惟有皇上尚能谅，所以他暗中呼喊‘皇上！皇上！’”

万元吉说：“在当朝大臣中能为朝廷事的，也只有我们使相大人与洪亨九两位而已。三年前我在北京，遇到一位永平举人，谈起使相当年任山、永巡抚时的政绩，仍然十分称颂。人们称颂使相在巡抚任上整军经武，治事练勤谨，增修山海关南北翼城，大大巩固了关门防守。人们说可惜他在巡抚任上只有两年就升任山西、宣、大总督，又一年升任本兵，然后阁。倘若皇上不看他是难得人才，断不会如此接连提升，如此倚信。你我在行间，看得很清。今日从关内到关外，大局糜烂，溃决，岂一二任事者之过耶？拿四川剿局说，献、曹四川腹地之后，川西，本来围堵不难。可是，左良玉的人最多，九檄而九不至，陕西也不至，可用以追贼之兵惟猛如虎数千人而已。猛帅名为‘剿贼总统’，其实，各省将领都不归他指挥。最后在黄陵城堵御献曹之战，他手下只有一二千人，安能不败！”

万元吉说到这里，十分愤激。当时他奉命督率猛如虎等将追赶张献忠和罗汝才，刚到云境内就得到黄陵城的败报，一面飞报从重庆乘船东下的杨嗣昌，一面派人去黄陵城收拾溃散，寻找幸未阵亡的猛如虎，一面又乘船急下夔州，企图在夔州境内堵住张献忠川之路。他虽然先一日到了夔州，可是手中无兵可用，徒然站在夔州背后的山上望着张献忠和罗汝才只剩下的几千人，向东而去。他亲自写了一篇祭文，祭奠在黄陵城阵亡将士，放声痛哭。如今他同杨山松谈起此事，两个人不胜慨，为杨嗣昌落到此日失败的下场不平。

他们继续谈话，等待胡元谋送来疏稿，不时为朝政和国事叹息。

已经打过四更了。开始听见了报晓的一声两声叫，随即远近的叫声多了起来。只是天依然很暗，整个行辕中十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