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下他们的奏本带去，呈给皇上，谁知守门的锦衣官兵压儿不许他们走近长安右门，用火和刀、剑将他们赶散。一见大官来到，把他们赶得更远。长安右门外有一座登闻鼓院，小厅三间向东，旁有一小楼悬鼓，有科。官员在此值日。照明朝法律规定：百姓有冤，该的衙门不替申理，通政司又不为转达，百姓一击登闻鼓，值日官员就得如实上报皇帝。但是今天，登闻鼓院附近站立的锦衣旗校特别多，一个个如狼似虎，打得百姓们不能走近。百姓们见长安右门不行，就从棋盘街转过大明门，来到长安左门。在这里，他们遇到的情形一样。有些老人已经完全绝望，但有些老人仍不死心。他们率领大家避开中间的路，跪得离东长安门稍远一，见从东城上朝的官员过尽，只好恳求守门的锦衣官员收下他们的奏本送中。锦衣官员惟有斥骂，并不肯收。他们想，就这样跪下去，迟早会有人怜悯他们，将他们“伏阙上书”的事上奏皇帝。他们跪得很。有人过于饥饿，跪不稳，倒了下去。有人虚弱得很，发。

在紫禁城内，文武百官排班站定以后，有一个太监走皇极门，手中拿一把黄丝静鞭，鞭一丈三尺，梢长三尺，阔有三寸，用蜡渍过，安着一尺长的朱漆木柄，上刻龙，涂以金漆。他走至丹墀一角站定，挥起静鞭在空中盘旋几下，用力一。鞭声清脆，响彻云霄。连着挥响三次，太监收起静鞭，走下丹墀站定。于是，午门内寂静无声，仪仗森森，气象肃穆。

过了片刻，内官传呼“驾到！”崇祯翼善冠，穿圆领绣龙黄罗袍，面带忧容，在一大群服饰华的太监们的簇拥中乘辇来。由翰林、中书、科、各四人组成的导驾官员，从皇极门导驾而，步步后退，将龙辇导向御座。文武百官躬低，不敢仰视。崇祯下了辇，升人御座，这御座在当时俗称金台。在他的面前是一张有黄缎绣龙围嶂的御案。离御案三尺远有一朱漆小栏杆，以防某一个官员正跪在地上奏事时突然扑近御座行刺。当崇须坐下以后，有三个太监，一人擎着黄缎伞盖，两人擎着两把黄罗扇，从东西两边陛下上来，站在崇祯背后。他们将黄伞盖擎在御座上边，那两把黄罗扇叉着擎在他的后，警惕地保卫着他的安全。如果看见哪一个臣工在御案前奏事时妄想行刺，两个执黄罗扇的太监只须手一动，一铁线圈会自动落下，从扇柄上利刃。原来还有九个锦衣力士手执五把伞盖和四把团扇，立在御座背后和左右。后来因为皇帝对锦衣力士也不放心，叫他们都立在丹陛下边。在“金台”背后和左右侍立的，如今只有最亲信的各执事太监了。

仪表堂堂、声音洪亮的鸿寺官唱：“人班行礼！”随即文武百官面向金台，依照鸿胪寺官的唱赞，有节奏地行了一拜三叩的常朝礼，然后分班侍立。一位纠仪御史跪下奏：

“今有主事张志发，平起立时将笏落地，事属失仪，合当拿问。请旨！”

崇祯因昨夜几乎通宵未眠，神疲倦，只低声说了一两句话，群臣都未听清。一位容貌丰秀、穿圆领红罗朝服。蓝鹦鹉补，腰束镶金带，专上朝传宣的随堂太监，从御座旁向前走几步，像女人的声音一般，朗朗传旨：

“皇上谕：姑念他事无心，不必拿问；着即罚俸三月，以示薄惩。谢恩！”

崇祯手足浮动，似乎十分焦急，心不在焉地看见一位年约六十多岁的老臣从班中踉跄走，匍匐跪下，颤声奏：“微臣朝班失仪，罪该万死。蒙陛下天恩浩，不加严罚，使微臣生死难报，敬谨叩谢皇恩！”然后他着泪，颤声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崇祯仍然心不在焉，脸上除原来的忧郁神外，没有别的表情。

当张志发谢恩站起来的时候，崇祯的光正在向左边文臣班中扫去。他没有看见首辅薛国观，明白他是因为受了弹劾“注籍”①在家。又一位鸿胪寺官跪到面前，向他启奏今日在午门外谢恩和叩辞的文武官员姓名和人数，同时一个随侍太监将一张红纸名单展开，放在御案上。他仅仅向名单扫了一，又向午门外望了一下。因为距离午门远，他只看见左右两边门外都跪伏着人。鸿胪寺官随即起，退了几步，面向午门呼：“午门外谢恩叩辞官员行礼！”当午门外的文武官员们正在依照另一个鸿胪寺官的唱赞，遥遥地向他行五拜三叩礼时，他又向午门外望一，跟着抬起来，望了望午门的城和楼。暗云低沉，雷声不住。他忽然又重复了经常在心和梦中泛起的渺茫希望：要是杨嗣昌能够成功，将张献忠和李自成拿获解京，他率领太和诸皇登上午门“受俘”该有多好！

①注籍－－朝臣受了弹劾，如果情节较重，就不再上朝，在家等候理，在大门上贴“注籍”二字，避免与人来往。

又是照例地五府、六等衙门官跪奏例行公事，崇祯都不大在意。他正要向群臣宣布对薛国观的罚，忽然听见从远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嘈杂的人声，这在承天门附近是极其稀有的现象。他猜到定是那畿辅和山东来的“无知愚民”不肯离去，不禁皱皱眉，心中怒恨，想：“他们竟敢抗旨，仍在京师逗留！”但是他没有忘记要臣民们看他是“尧、舜之君”所以他忍着心中怒气，将尚书和传郎们叫到面前，带着悲天悯人的神，慢慢说：

“朕一向百姓犹如赤。有些州、县灾情实在太重的，你们斟酌情形，钱粮是否应该减免，详议奏闻。”随着一阵南风，东长安门的隐约人声继续传来。他忍不住问：“这外边的人声可是上书的百姓么？”

跪在地上的尚书李待问抬奏：“是山东和畿辅的百姓父老，因灾情惨重，征派不止，来京城吁恳天恩，豁免征派，火速赈济。”

崇祯又一次将眉皱起，沉默片刻，对站在旁的一个太监说：“你去传圣旨：百姓们所奏的，朕已知了。朕知百姓疾苦，决不许地方官再事征派。至于赈济的事，已有旨着各有司衙门从速料理，不得迟误。叫百姓们速回原籍，不许逗留京师，滋生事端，致法纪，辜负朕天覆地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