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岂肯听大帅随便摆布，随便指示？他近一年半以来虽常以大帅之‘首是瞻’，然而他不是大帅将，也不会屈居人下。今日有李自成的闯王名号在，他的曹营、自成的闯营和我们的西营可以成为鼎足之势。他知一旦闯营没有了，下一步就会吞并他的曹营，他怎肯替大帅劝说李自成撤销‘闯’字旗号？除掉闯王的事，贵在神速。等曹帅来到，锣鼓已罢，他想替自成说话也来不及了。”

“他看见咱们并未同他计议就吃掉闯营，岂不寒心？”

“他自然会到寒心。然而木已成舟，他自己势孤力单，怕他不俯首帖耳？目前官军势大，他不得不与我营共退，奉大帅为盟主。等将来打败了官军，他肯效忠大帅就留下他，否则就收拾了他。自古上得天下者，无不剪灭群雄。只知除暴政，伐昏主，而不知剪灭群雄，徒为别人清耳，何能得天下！”

献忠持着大胡默默不语。李自成确实不是一般义军领袖，劝他取消闯王称号已经不是一件小事，倘若不幸劝说不成，将他与刘宗、李过、一功等一齐杀掉，各义军将会如何看法？难不太早么？这些问题到今天仍使他踌躇不决。徐以显打量一下献忠的神情，又说：

“请大帅不要因曹帅将到而忽生犹豫。我熟读史册，留心历代兴亡之迹，知凡创业之君与有为之主，必有其所以成功之。…”

献忠截住说：“我知，不外乎收买民心，延揽英雄，这话你不说咱也知。在谷城屯兵时秋毫无犯，专整土豪大，如今到这里仍然是秋毫无犯，这不是收买民心是个属？咱们这儿兵多将广，连你这有本事的人也请来军师，能说咱老张不延揽英雄？”

“我所要说的并不在此。收买民心与延揽英雄为自古建大业者成功之本，自不待言。然除此外必须辅之以三样行事，即心狠、手辣、脸厚。这三样行事我无以名之，姑名之日‘成大功者的六字真言①’。当心狠时必须心狠，当手辣时必须手辣。大帅一听说曹帅将至而忽然心手，何能成就大事？”

①真言－－真诀、秘诀的意思。

张献忠虽然常同徐以显谈心腹话，都认为有时很需要心狠手辣，但是自来没听到徐以显谈脸厚也是成功立业的一个法儿。他心中不以为然，笑着骂：

“你说的算个。老从没有听说过成大事立大业的人还必须脸厚！瞎扯，你的‘六字真言’！”

徐以显不慌不忙地说：“大帅，越王勾践兵败之后，立志报仇，颜婢膝地服侍吴王，还尝过吴王的大便，算不算脸厚？”

献忠，拈着长须说：“这倒真是脸厚，可是他不得已，只好施用小计，保命，图恢复。还有么？”

“还有，还有。”

徐以显从秦、汉说下来，举了许多历史人来作例证。张献忠哈哈大笑，但心中骂：“这狗日的，平日看书看邪啦，一肚歪心儿，在老手下只可用你一时，久后必成祸害！”他隐藏着对徐以显的蔑视，亲切地骂：

“你们这号读书人，死后一定下拨地狱！伙计，这‘六字真言’是你自家读书想来的？”

“不是。我从前有个老师，是一个很有才学的举人，几次会试不第，不曾官，满腹牢，在谷城南山中隐居教书。他喜读史鉴，得这‘六字真言’。我认为很有理。”

献忠又笑着骂：“哈哈，你们这班举人、秀才，喂饱了孔、孟的书，并不是满腹装着仁义德，倒装着你们的‘六字真言’！”

徐以显说：“大帅，这才叫善于读书。细看孔圣人一生行事，也是照这‘六字真言’。只是他老人家光不说，所以没有经弟们记在《论语》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