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且怕即令自己能逃走，好大一宅也搬不走，会被献忠一把火烧得光。刚才张献忠叫他看潘独鳌写的檄文稿，将他吓得浑冒汗，庆幸自己没有动笔改一个字，现在叫他执笔在照上替献忠写告白，他很怕日后更不能脱离献忠，重回朝廷方面。但他又不敢不写，只得着接受任务，吃吃地问：

“请示大帅，怎么写呢？”

“怎么写？咱老张为什么要反你还不明白么？用不着我再说，你替咱老张编一编。我要想说的话你全知。我急着要到城上看看。你们就写吧，我待会儿来看。”说毕，他带着一群亲兵往城上去了。

这个大照是几天前用石灰搪好的，一片雪白。当时众人都不知他为什么快要反谷城了还叫泥瓦匠搪照，现在才恍然明白。王秉真在屋中想了一阵，拟了一个稿，拿去请张大经看了看，共同推敲，改了改，然后回到照下边，用大笔在照的右端写起来。过了一阵，献忠从城上回来了，站在街心，拈着长须，把已经写的看了一遍。因为照习惯没有断句，献忠虽然字都认识，可是念起来不免吃力。他说：

“嗨，伙计，怎么不句呢？这是叫老百姓看的，可不是光叫几个举人、秀才看的。句，句。重要句旁边打几个圈圈儿。”

王秉真只得遵照献忠的吩咐了句，加了一些圈圈。献忠兴了，拍拍他的肩膀说：

“举人，请大声念念，让大家听听！”

“尚未写完哩。”举人说。

“念来让大家弟兄们先听听，再写。”

王秉真拈着胡须，摇晃着脑袋，朗朗念：

为略陈衷曲，通告父老周知事：献忠自草野，明大义，十载征战，不遑宁，盖为吊民伐罪，诛除贪横，冀朱朝有悔祸之心，而苛政有所更张也。去岁正，屯兵兹，悯父老苦兵革，不惜委曲求全，归命朱朝，纵不能卖刀买，与父老共耕于汉之上，亦期保境安民，使地方得免官兵之荼毒。不意耿耿此心，上不见信于朝廷，下不见谅于官绅。粮饷不发，关防不颁，坐视献忠十万之众，将成饿乡之鬼。而总理熊文灿及大小官吏，在野绅，以郑芝龙待献忠，日日索贿，永无餍足。献忠私告罄，不得不括及将并。彼辈之壑难填，而将卉之积蓄有尽。忍气吞声，终有止境。…

“下边呢？”献忠问。

“还有十几句，上就写在照上。”王秉真回答，打量着献忠神气，心想他一定会十分满意。

献忠向左右望望，笑着问：“你们都听了，怎么样，嗯？”

许多声音：“好极！好极！”

献忠哈哈地笑了起来，说：“理说得很对，就有一儿不好。”

王秉真赶快问：“大帅，哪不好？”

献忠说：“你们这班举人、秀才，一掂起笔杆儿就只会文绉绉的，写些叫老百姓听起来半懂不懂的话。要是你们少文一儿，写来的跟咱老张说的话差不多，那就更好啦。啊，一老哥，下边还有一大串么？”

“还有十几句。”

“我看，甭写那么多啦。你给我直截了当地写吧：‘官我反，不得不反。国家之官坏国家之事，可恨，可恨！献忠虽不反，岂可得乎？’就这么写来算啦。”

张大经因为路过，不声不响地站在张献忠的背后观看，不觉小声叫着：“好，好！敬轩将军收的这一句十分有力！”

献忠笑着说：“别见笑。俺这个只读过两年书的大老，跟你们举人、秀才在一起泡的久啦，也‘之乎也者’起来啦。”说毕，纵声大笑，调地用手指扭着长须。

王秉真虽然觉得从“官我反，不得不反”到“可恨，可恨”都有欠雅，而且音调也不够畅达，但他同张大经一样，很欣赏结尾一句收得很有力，比他准备的十几句话好得多。他不能不佩服献忠有过人的聪明。把这几句写毕，他转回来问：

“大帅，下边还写什么？”

“总手里有个账单，你照着写吧，可不要漏掉一笔账。”

总早已站在旁边，这时赶快把一个清单给王举人，举人一看，上边开着熊文灿和许多官绅的名字，每个名字下边写着某月某日受了什么贿赂，数目若。于是他在文章的后边添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