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今日叫住在襄的文武官儿们和乡绅们猛吃一惊，十几天以后，住在北京城的崇桢和他的大臣们也会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这一年多，老在谷城这个小池里闷得心慌，从今后要把大海搅翻！”他自己饮了半杯酒，脸变得很严肃，说：“想起来在谷城搞的这件事，老一辈后悔不完。什么话！我西营八大王南征北战，是在战场上拼了十来年，一时计虑不周，听了薛瞎的话，坏了我一世威名。从今往后，倘若有谁敢劝说老再玩这一手，老砍他的，活剥他的！”

潘独鳌来到谷城较早，知薛瞎去北京活动原是张献忠希望打通首辅薛国观的门路派他去的，近来自己后悔起来，却将错误全推到别人上，心中觉得好笑。但是他知献忠有一个护短的病，只好频频，随即劝解说：

“不过，大帅也不必将这事放在心上。大丈夫能屈能伸，能方能圆，倘若不是对朝廷虚与委蛇，如何能息谷城，养蓄锐？”

张大经也说：“自古成大事者有经有权，不计一时荣辱。敬轩将军在谷城这一段，只是一时行权，外示屈节，内而整军经武，以图大举。今日重新起事，天下豪杰定当刮目相看，闻风兴起。将来大业告成，书之史册，亦无愧于古人。”

献忠叹气说：“关于谷城这一章，从今后不再提啦。都怨薛瞎这个儿为着他自己想洗手，趁老在南受了重伤，在老面前日夜撺掇。他去北京后不知的什么鬼，到如今不见回来。等他回来，老至少得打他五百鞭，把驴他的嘴里，看他以后还敢胡撺掇！”

大家哈哈地大笑起来，把张献忠的怒气笑散了。献忠提起酒壶替张大经满斟一杯，满脸堆笑说：

“宗兄，你原是朝廷命官，也是俺张献忠的上司，今日你肯扔掉乌纱帽，抛撇祖宗坟墓和一家人，屈驾相从我一造反，共建大业，这是你瞧得起咱老张。咱老张一百个激。咱是一个人，读书不多，请你在军国大事上莫吝指教。”

张大经赶快说：“不敢，不敢。敬轩将军如此谦逊，反而叫学生不好意思。今日学生既然追随将军起义，定当竭智尽忠，为将军效犬之劳。纵然刀镬在前，决不后退一步。从今天起，学生与朝廷已一刀两断，一切惟将军之命是从。”

献忠虽然心中并不相信张大经的话，却故意大声称赞说：“好哇！这才是识时务，够朋友！”随即向张大经敬了一杯，回对亲兵们说：

“快拿稀饭、馒。早饭后还有要事儿哩！”

早饭后，他叫廷宝和徐起祚去准备拆毁城墙，随即又叫元利去向阮之钿索取县印，并将他“收拾”了。吩咐毕，他带着潘独鳌、张大经和王秉真到一个清静地方，围着一张方桌坐下，对张和王说：

“老潘替我写了一通飞檄草稿，老徐看过了，改了几句，现在请你们两位看看，改定后就可以上发抄了。”他转向潘独鳌：“老潘，把你的稿拿来请他们赶快看看。抄手都准备停当了么？”

潘独鳌回答说：“十几个抄手都送在石街庙中等着，稿一改定就飞骑送去。我自己也去石街，亲自监督抄写。”

张大经问：“为何不在城中誊抄？”

张献忠说：“城中兵荒，所以我叫老潘派兵押送抄手们去石街庙中等候，安心抄写。”

潘独鳌已将稿从怀中取，问：“张监军，你先看？”

张大经接住稿，看着看着，不禁了一汗。多年的世故阅历，使他心中决定不对潘独鳌的稿作一字修改。看完以后，脸上极不自然地挂着微笑，将稿转给王秉真。张献忠一直拈着长胡，半闭着一只睛，留心观察张大经的惊骇神情，分明看透了他的五脏六腑，觉得有趣，同潘独鳌换了一个嘲笑，又望望着王秉真的脸上挤挤，笑着问：

“王举人，你也了一汗，要扇么？”

王秉真继续看稿，慌忙回答：“不要，不要。啊啊，厉害！真厉害！”

献忠问：“什么厉害？”

王秉真看完稿，右手轻轻颤抖着，将稿送还潘独鳌，左手抹一下脸上的汗，抬起来，望望献忠又望望潘独鳌，瞠目结，半天说不话来。献忠越发觉得有趣，问：

“你们两位看怎么样？还可以么？”

张大经一则情上猛然间扭不过来，二则害怕将来他万一落到官军手中会罪上加罪，下定决心不说一字褒贬，经张献忠这么一问，他慌张地。王秉真回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