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糊涂！自古无不亡之国，懂么？如今遇到快要改朝换帝的时候，有本事的人就应该辅佐新主定天下。你难连这一理也不懂？”

“我不懂！我不懂！我娘家是书香门第，父亲是贡，大哥是秀才，二哥是监生，我不能贼人之妻！我活是清白人，死是清白鬼。你除非先拿刀杀了我，我不会答应你失投贼！”说毕，她用手捂着脸，倒在床上小声哭起来。

金星无可奈何地长吁一气，在床前走了几转，然后开了房门，走到书房，颓然坐椅里，低着发闷。“怎么好呢？怎么好呢？”他在心中自问，但是他的心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听见娘仍在上房哭泣，心中有些不忍，也觉得娘的意见不无几分理，一片雄心突然了下来，闷闷地仍回上房，倒便睡。但到了五更，冷静一想，还是觉得非随着李自成起义不可。他越想越下定决心，不能重新睡，便披衣下床。从枕上抬起来问：

“你想明白了么？”

金星顿脚回答：“嗨，妇人之见！”

连着几天，差不多每夜他都想法向娘劝说，赔了不少苦脸和笑脸，但都是枉费。为着这件事，白天愁眉不展，量大减，晚上常凶梦，梦醒了，不是唉声叹气，就是哭泣。倒是-的态度很积极，他一面帮父亲劝说母亲，一面一些远行的准备工作。为着准备实用，他每晚不再读艾南英的制义文①，不再读科场墨卷和试帖诗，而从父亲的藏书中取来《陆宣公奏议》②、《张太岳集》③和一些经世致用的书堆在案。妾的态度也使金星很满意。她想，既然人们都说明朝的气数完了，真龙天已经世，说不定这真龙天就是李闯王。既然在家中常受大婆的气，上没有之日，倒不如随金星去投闯王。她认为死生都是前世注定的，不该死的人天天在刀枪林中也不会掉汗，该死的人坐在家中也躲不过去。她在大娘面前装一副愁闷面孔，在金星的面前却笑着说：

①艾南英的制义文－－艾南英是晚明的散文作家，他的制义文（八文）在当时影响很大，几乎为从事科举的人们所必读。

②《陆宜公奏议》－－唐朝政治家陆贽的奏议，内容是议论有关国家的军事、政治和财政等重大问题，文也很。

③《张太岳集》－－张居正的文集。他是万历初年的首辅，杰的政治家。

“我是你的人，你带我到哪我到哪。只要叫我跟着你一，吃苦，担风险，我都不怕。”

为着的思想一时破不开，金星心急如焚，却迟迟不能动。刘纯和李双喜在卢氏县边境左等右等，等不到他的消息，可是大举起事的日期愈来愈近，十分焦急。闯王在商洛山中更其挂念。他已经派人飞速去崤山中通知夫人和刘芳亮星夜赶来会师，对分散在附近各地的队也都送去信，限在端节以前集合。他知官军方面已经觉察他要大举起事，新任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亲到武关布置军事，蓝田和潼关也集结了许多官军，如果他不赶快把人集中，去到南一带，就有被优势官军分别包围的危险。而且稍迟一步，潼关的官军一动，夫人要回来会师就困难了。他派人告诉刘纯，务要立刻请先生带着家眷前来，不可耽误。刘纯派了一个人去金星，传达了闯王的话。金星见刘纯派人秘密来，心中更急，坐立不安，恨不得扔下家眷自走，但又下不了这个狠心。

表面上不敢对亲、族、朋友和乡邻们和平常有什么不同，也不敢公然争吵，但是一到没外人在屋中时候，尤其是在夜间，老夫老妻就展开激烈斗争。这里有苦劝，有咽，有互相抱怨甚至互相诅骂。日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拖着。金星和大娘都在生活反常中消瘦了。拖延到五月中旬，大概是月亮快圆的时候吧，像石破天惊一般，张献忠在谷城起事的消息传到了伏山中，人心大大浮动起来，的想法才有些变了。她回娘家一趟，想探一探秀才哥哥的气，却不敢把金星的打算明言。哥哥谈起国事来直是摇叹气，也说大明的气数快要完了，并且告她说新近有人扶乩，吕纯降坛，写了七律一首，很是费解，不过也来要改朝换帝的意思。听了秀才哥哥的话，她又想了想，才下了决心，回家来同意随丈夫去投闯王。但是她虽然同意了，却舍不得房屋、田地、家、什，不肯上动，想暗中分散给亲戚照料。金星非常恼火，夜间对她威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