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中。关公的泥像塑得很不好，肚过于大，像一个店掌柜的肚，很没力气。他的左手拿一本《秋》，右手拿一把打开的折叠扇。扇上写着几行恶劣的草书，上款题“云长二兄大人雅属”下款题“愚弟诸葛亮拜书”看了这两行题款，两个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走庙门以后，自成收了笑容，咂了一下嘴，说：

“明，我很想派人去北京一趟，可是在上想了很久，想不一个合适的人。”

“派人去北京什么？”

“你看，咱们不能老住在商洛山里不动，气还得大，不个名堂来不会罢手，咱们应该多知一些朝廷的虚实情形。坐井观天，闷在鼓里，怎么行？”

“你说得十分对。于大事、创大业的人就该如此。可是派谁去呢？”

“是呀，就是缺乏一个合宜的人！”停一停，李自成犹豫地望着医生的睛问：“老兄，你辛苦一趟行不行？”

尚炯怔了一下，等他明白了闯王确实想派他去北京一趟，他十分兴他说：

“行！行！只要你觉得我办得了，我上就去！”

“可是目下正是天寒地冻时候，路上太辛苦了。”

“只要穿一，天冷怕什么？哎，小事！”

闯王大喜，说：“既然老兄不怕辛苦，我就重重拜托啦。”说毕，连连拱手。

尚炯赶快还揖，问：“什么时候动？”

“等咱们回到老营后详细计议，自然是越早越好。”

尚炯因接受了这么一个重要的使命，到满心快活，拈着胡说：

“到了北京，说不定会找到我的那位同窗哩。”

“要是你看见这位举人，请代我致意。”闯王没有敢说他希望请举人来参加造反，因为他知在目前情形下，那班举人、士们还瞧不起起义队，看他是“贼”

“我一定代闯王致意。”尚炯回答说。他有意把金星请来同闯王合作，但又不敢奢想，所以话到边却没有吐。

尚炯没有家。他的家世清寒，父母和妻早死了，也没儿。年轻的时候他喜击剑、赌博、嫖、结江湖朋友。后来力打抱不平，得罪了地方豪绅，从故乡卢氏县逃，在晋南平府①一带行医。崇祯六年冬天，闯王迎祥率领农民军从陕西晋南时候，他被朋友怂恿，参加去。由于农民军对医生特别尊敬，而他又是个慷慨豪、喜打抱不平的人，所以在农民军中如鱼得，崇祯八年正月，农民军十三家七十二营在荥举行会议以后，他就一直跟着李自成。他的家是世代祖传外科，他自己的医术本来就十分，加上几年来每到一地就向老年人和僧、异人们访问请教，搜集各单方和秘方，再加上他在军队里积蓄了极其丰富的治疗经验，医术大，达到了神妙境地，几年来他把李自成的队看成了自己的家，把徒弟、士兵和孩儿兵当成自己的儿看待。他熟识的农民军领袖愈多，愈觉得李自成是一个非一般可比的杰人，别的农民军领袖上所有的长和德他几乎都有，而他上所有的东西别人就不能都有，特别是近两年多来，就是说从自成被推为闯王以来，他看见自成正像树上的果一样，更加成熟。他对自成怀着无限的敬和忠贞，把他的事业看成了自己的事业。所以，尽他明知在路上，在北京，可能遇到危险（辛苦算得什么！）和困难，他并不考虑这些，而是以激动的心情和决的态度接受了任务，他暗暗地想，如能在北京找到启东，把李闯王对他仰慕的意思告诉他，为日后拉他来辅佐闯王打天下埋个伏线，该有多好啊！

①平府－－如今的临汾地区。府治平即临汾。

几天以后，他们这一起人回到商洛山中。因为前站先回，所以等闯王率领大队快到老营时，成群的将士们村迎接，像迎接久别的亲人。这些人中，有不少新回来的将士和孩儿兵。在路上的时候，李自成等每个人的心中都希望回来后突然看见夫人和刘芳亮已经带着失散的老营人回来，但此刻他们失望了，闯王的心中更加为他们担忧，不禁暗暗自问：“难真的都完了么？”正在这时，忽然从人堆中走来一个士，缁衣黄冠，须眉疏朗，皂靴上还带着征尘，向自成拱手笑：

“闯王，你看不来是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