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芝的生死吉凶，但桂英毕竟是他的患难与共的结发妻和好帮手，兰芝是他的独生女儿，她们的影总是不断地扰他的心，使他不能静下心来仔仔细细地考虑一个问题。在心情极度烦恼中，他对自己问：

“为什么我败到这步田地？为什么？…倘若张敬轩同曹都不肯重新起义，难明朝的江山就推不倒么？”

他一时不能够清楚地回答自己，慨地叹息一声，抬起来，望着星空。

看了一阵天象，他想起来一功的情况不妙，尚炯回来了也许会妙手回，便从石上起来，往住的地方走去。走了不到一箭之地，他才看见双喜和李站在一棵树下保护着他，他对双喜说：

“你舅舅在发烧，快请尚神仙去瞧瞧，耽搁不得。”

“我舅舅在黄昏前已经退烧了，还喝了一碗稀饭。刚才尚神仙去瞧了瞧，给他吃了一包药。我听尚神仙说，俺舅吃了这付药就不碍事了。”

自成突然放了心，没说别的话，径直向一功住的窑走去，他站在一功的床边，看见他果然神志清了。可是一功因见尚炯等都已回来，而、甥女、自己的妻儿女都没下落，加上创伤较重，心情比较晦暗，甚至担心今后不容易重振旗鼓。趁着屋里没有别人，他悄悄地对夫说来他的灰心。闯王在他的床边坐下去，安说：

“一功，你不要为咱们打了个大败仗灰心。刘同楚霸王打仗总是打败仗，连自己的父亲和女儿都给霸王俘去，可是后来终于得了天下。睛要往远看，别看目前一时。”

一功叹气说：“虽说胜败是兵家常事，但不知天意如何。”

自成说：“天意就是民心。只要看看民心背叛情形，就知朱家的江山坐不长了。近几年各地的天灾，有时大旱数月，有时飞蝗蔽天，得赤地千里，断绝人烟，就知明朝的气数已经尽了。自古成大事立大业都不是容易的，哪能像赵匡胤那样容易就黄袍加？只要咱弟兄们百折不回，吃尽艰难，终会打一个名堂来。”

一功的脸上了一丝微笑，说：“你说得很是。只有咱们能打一个名堂，才能对得住那么多死去的人。”

自成看见一功说了这句话圈儿忽然一红，明白他所说的那些死亡的人是指的叔父迎祥和许多十分亲近的亲戚、本族、邻人和朋友，也许还包括他的桂英。自成的心中也到隐隐刺疼，避开了一功的睛，站起来说：

“你安心养伤吧。我想明天再停留一天，看是不是还有人回来。明天晚上起往商州西乡去。到那里驻定以后，咱们加恢复元气，重新大。”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明天晚上起拉到商州地带好。不过那个地方很穷，粮草缺少，困难很多。”

“许多困难我都想到了。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山，也没有走不通的路。”

这天夜里，李自成在床上翻来覆去，老是不能人睡；有一次刚刚朦胧睡，又忽然从极不愉快的梦中惊醒。他索悄悄地穿衣下床，提着剑走去，在凄清寒冷的月光下舞起剑来。他舞到浑冒汗便停下来，在山坡上徘徊一阵。尽尖风刺面，胡须上结着严霜，他仍然不愿意去睡觉。为着抵御寒气，也为着消磨长夜，他重新舞剑。舞着舞着，从寨中传过来断续的叫，而他的乌龙驹也在草棚中发了一阵长嘶。

由于杜家寨不宜久住，李自成决定今天黄昏后离开这里。午饭后他召集大小将领们开了个会，要大家赶快准备。他命令全匹都叫彩号骑，大小将领只要能够步行的一律不许骑，轻彩号能够步行的，两个人换骑一匹。从前留在山中的重彩号经过这几大的休息和治疗，有一半都可以勉骑。自成决心把他们带走，余下的一半人也要在几天内派人运走。原来准备把重彩号转移到蓝田山中，如今都用不着了。

杜家寨的几个青年农民一听说闯王要走，都跑来要求人伙。闯王因为一则匹缺乏，二则粮困难，不让他们伙。但是三天来他们不但跟闯王下的弟兄们混得熟了，同李过和田见秀等也熟了。经他们死缠活缠，见秀才答应把他们收下。一个牧羊青年的母亲是个寡妇，又无兄无弟。母亲不让他去，他一定要去。母亲拉着他的衣襟哭着不放手。他挣脱母亲，噙着两眶泪边跑边嘟哝说：

“这年，你让我去伙吧，混好了我会捎钱养活你。你不放我去，看着娘儿俩活活饿死！”

恰巧这时候田见秀同郝摇旗从这里走过。见秀把牧羊青年叫到面前，责备他几句，说明决不收他伙，要他在家孝顺母亲，又掏几钱散碎银给寡妇。寡妇恩不尽，趴地下连磕响。离开这个寡妇以后，摇旗在见秀的肩上拍了一下，抱怨说：

“玉峰，人们都说你是活菩萨，我看你越来越变得婆婆妈妈啦，都像你这样，咱们一百年也不容易到十万八万人，从前，别说是自愿找上来人伙的，多少不愿人伙的，只要年轻力壮，咱们还不是裹①了来？一裹了来，他们不情愿也没办法。陕西驴不拽车，由不了它的意儿。只有那样，咱们的人才能像海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