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给官军烧毁一些。那些没有被官军放火焚烧的茅庵草舍，几乎所有的门窗都给拆下来烤火了。因此，这次李自成兵败回来，寨里的老百姓对他特别亲。另外，已经有风言说官军上要离开潼关北上勤王。老百姓想着只要官军调走，闯王不久仍会重振旗鼓，所以他们在接近农民军时也比前几天胆大了。李自成一则因为二百多个重伤号还留在这里的山中，须要运走，二则看见杜家寨的百姓确实很好，三则也须就近派人打探潼关官军的动静和等候溃散的将士，打算在这里停留三四天，再向南走，他把这意见同刘宗等几位大将一商量，大家都很同意。在寨后边的树林中另外有一些窑，还搭有一些草棚，原来也是百姓平日逃反时躲藏的地方，现在就成为这十八个将士和战窝藏之。那个杜宗文老派年轻人们每日在附近的山-望，还派人往北乡，直到撞关县境，打探军情。

才在杜家寨住下时候，李自成尽在别人面前不曾颓丧情绪，但暗中不免常常在心中自问：“难就这样完了么？”他去山中探望彩号的时候，那些人们知了全军覆没的消息，有少数人仍然对前途怀着信心；多数人信心动摇，但程度不同；还有少数人情绪低沉，认为以后要重振旗鼓，恢复两年以前的声势不可能了。这些人们的动摇和沮丧情绪更增加他的难过和沉重心情。他常常离开众人，只带着双喜、张鼐和亲兵李，借休息为名，在树林中盘桓，愁思，消磨时光。有时他叫两个小将和李站在远，好让他独个儿愁坐林中，寻思办法。

从他到杜家寨以后，每天都有零星的溃散人员来到这里，多数都带着轻重不同的伤。有的骑着牲，有的步行。李自成因为此地粮草困难，距离潼关又近，只把重伤的人员暂时留下来，叫其余的全都继续往西南走，指定在商州以西的一个地方集合，并且派一名将领先率领一批人去那里扎好老营。这些路过杜家寨的人员听说闯王没有死，住在这里，一个个喜望外，好像前的世界又突然光灿烂。可是，夫人和刘芳亮音无消息，郝摇旗也没音信。人们都担心夫人同老营一起完了。

一功到杜家寨以后就发烧，到第二天仍然烧得昏迷不醒，李自成十分发愁，很久很久地低着坐在他的床边。想到几天前如果采纳一功的意见回往汉中去，不同孙传在潼关附近碰，大概也不会全军覆没；又想着起义十年到这个下场，禁不住暗暗地长叹一声。

闷腾腾地从一功的床边离开，李自成又一次走到山半坡上，在松林中盘桓很久。他一会儿想着那些没有下落的亲人和将士，一会儿想着今后应该怎么办，千万绪，心如麻。在极度无聊中，他从袋里摸来一个天启钱，在石上掷着卜卦，结果是两吉一凶，他的心中到欣，但又奇怪：“既然是吉兆，为什么还有一个凶卦？”跟着他又卜桂英母女的生死下落，却得了三个凶卦。他的心猛一沉重，抓起铜钱用力一扔，扔山谷。他心绪烦地在树林中信步走着。看见一棵倾斜的小树挡着羊小路，他剑，一扬手削断小树。一个石块挡在路上，他把它踢几丈远。过了一顿饭工夫，他才在一个磐石上坐下，一边想着迎祥，许许多多死去的亲戚、族人、朋友和亲兵将，一边重新思索着今后怎么办，忽然叹气，自言自语说：

“胜败兵家常事，跌倒了爬起来，重新好生吧。自古打天下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从窑附近的草棚中传过来一阵嘶，又雄壮又力饱满。李自成听来是他的乌龙驹在叫唤。平时，纵然有千百匹战在早晨纷纷嘶鸣，他也能辨别它的声音。现在他听来它已经吃得很饱，多天的疲劳都休息好了。听见他的战迎风长嘶，他不由得来剑看了又看。当他看着心的剑时，想起来那一柄折断的赛龙泉，心上起一惋惜之情。剑已经多天没有工夫磨了，经过潼关南原的恶战，有些地方的锋刃看来略微显得钝了，有些地方带着的血迹，他把剑放在靴底上来回了几下，但是不能把乌紫的血迹净，于是他把剑迸鞘中，连着鞘给亲兵目李，说：

“快拿去把剑磨利。还有，叫人把乌龙驹牵棚溜一溜。你听听它的叫声，几天不上阵，它又急啦。”

“是的，乌龙驹连三天也不肯闲着。”李看见闯王的嘴角开始有了笑意，心中说不的欣，接着说：“这剑跟乌龙驹可真是了力啦！”

李带着剑走后，闯王继续停留在山坡上差不多有半个时辰。这一阵，他的心情空前地平静，一边在小路上散步，一边盘算着今后应该如何招集散亡，如何练兵，如何认真整顿军纪，如何搜集粮草，在商洛山中渡过这一段困难日。一个念突然到了他的心上，他想了想，在心中说：

“对，对，趁如今朝廷在中原兵力空虚，一定得想办法使敬轩重新起义。倘若他起义，全盘死棋都活了。”

虽然他知两三年来他同张献忠之间的关系很不好，而献忠的为人又有些诡诈，想劝说他不是容易的，但是他决计不如何也要走活这步棋。他继续想了一阵，决定暂且不把这意见告诉几位亲信的大将知，等在商洛山中扎定以后，赶快派人到谷城一带把献忠方面的情况打探明白，再作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