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看吧。不想他竟厚着面向我讨酒，说我不饮赵酒，不妨让他孝敬老师。你说，他如何就知我不饮赵酒？那个笑呵，让我发腻。我就给了他几坛酒，立送客！”嬉笑怒骂间，嬴虔竟是充满对公孙贾的轻蔑与厌恶。

卫鞅听得分明，心中不禁一个激灵——好个鸷的公孙贾！事事都向首席太傅“禀报”了，又事事都照自己的谋划办了。嬴虔却是什么也不知，却又无法说自己不知，但凡有事，又必须担待！仔细一想，此事还只有嬴虔这个角可以扳过来。卫鞅便又大饮了一爵，慨然笑问“公，可知老太师给太所讲何书？”

嬴虔摇摇“他甚书？还不都一样？酒！”

“老太师讲的是《尚书》之《洪范篇》。”

“有何不妥么？”

“公，《尚书》之《洪范篇》，乃殷商箕对商王讲述的治国主张，王学说之经典，师古敬天，贬斥人为。王之说，无其右。”

嬴虔一怔，思忖间脸便沉起来“啪！”的一掌拍在石桌上“直娘贼！”仿佛又在军中，鲁的骂了一声霍然站起“左庶长自回。我去太府。”

甘龙正在侃侃讲书，顿挫，有声有。

秦国的太府，实际上是国府的一个偏院。院中最大的是书房，六间房中分为二，东面是讲书厅，西面是读书写字房。公孙贾给太的作息时间划分得简单明了：五更至卯时练剑，早晨练字并刻简，午饭后讲书，晚间一个时辰温习。

太嬴驷是秦孝公与比他大六岁的一个女所生。那个女叫采桑，生下嬴驷后一个月便突然失踪了。她在嬴驷旁留下了一方白布，血写着八个大字——患内疾，远遁山林！从此便再也没有回来。初知人事的嬴渠梁那时很是气愤，认为采桑是个无情无义的女。及至加冠成年，嬴渠梁才理解了那个丽女的苦心——老秦风习朴野，私生倒是照常承继大业，然对其母却往往有诸多非议。采桑若留在中，蛊惑储君的恶名在廷纠葛中随时可能成为儿的致命陷坑。断然离开，一了百了，岂非聪绝的奇女！从那以后，嬴渠梁翻然悔悟，发愤立，竟是一直没有娶妻立后。

嬴驷由太后抚养长大，天赋过人，格成熟很早，十二三岁就象一个成年人般沉多思。寻常时间听公孙贾讲书，他极少象一般孩童那样问来问去，偶然问一句，却往往令公孙贾难以答。有次，公孙贾讲许行的《农经》。嬴驷突然问：“先生言，许行楚人，南蛮嚼，如何便通中原农事？”公孙贾面红耳赤，沉默片刻方才答：“此乃孟之言也，吾何以知之？”

今日讲书的是甘龙，嬴驷倒是非常恭敬，听讲一个时辰竟是神肃然。小太很景仰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师，从小就知他是秦国的三世老臣、学富五车的东方名士。《尚书》又是他第一次听治国大，确实是津津有味。

“统而言之，《洪范篇》乃万世楷模。五行、五事、八政、五纪、三德、五福、六极，乃天地万运行之恒辙，治国理民之大纲，友为人之准绳也。三代之治，所以垂世，皆赖箕《洪范》之力也。秋以降，王式微，霸崛起，此所以天下大失康宁，火之故也。惜我秦国，本东周开国诸侯，自穆公百里奚力行王，大天下以来，竟是世风日下，淳厚尽失，王湮灭，国势沦落；河西之地尽失，陇西之族屡叛，庶民惶惶，朝野怏怏，国将不国，殊为痛心。呜呼！穆公安在？百里奚安在哉？！”老太师甘龙讲到最后，竟是白颤抖，伏案痛哭失声。

嬴驷毕竟童稚纯真，惊讶非常，连忙上前抚“老太师莫要伤恸，国家大政，从长计议嘛。公父回来，嬴驷定然禀明老太师一片忠心，力谏老太师主政治国便是了。”

“咳！”公孙贾重重的叹息一声，泪光晶莹，哽咽有声“太啊，今非昔比，断断不可莽撞。老太师一片苦心，太心知足矣，何敢奢望亡羊补牢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