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肃然正拱手：“我秦国素重然诺，定然不负王室！”樊余郁郁一叹，苦笑：“只要秦国能在王室危难时鼎力撑持，也就足矣。今日周王，何有它求？”

次日五更，景监即警觉醒来梳洗整齐穿妥当，准备和樊余王城。他是第一次觐见周王，尽自己是秦国臣，但天在他的心目中依然是神圣尊严的。他心中奋，不由走到院中，只见碧空如洗残月将隐，硕大孤独的启明星已经在鱼肚白的天际光华烁烁。景监正待练一回剑术，却见他的随从总黑林匆匆走来：“大人，上大夫家老传话，觐见周王要到辰时方可，请大人安心歇息。”景监惊讶：“辰时？如何竟到辰时？”黑林笑：“可是这周王喜睡懒觉？”景监低声斥责：“休得胡言，这是洛。”黑林偷偷个鬼脸：“谨遵大人命，我这便去准备车。”

也难怪景监惊讶莫名。一昼夜十二个时辰，时起，正是夜半；鸣开始为丑时，黎明平旦为寅时，太初升为卯时，早饭时节为辰时，日上半天为巳时，日中为午时，日偏西方为为未时，再饭为申时，日落西山为酉时，初夜为戌时，人定睡为亥时。十二时辰中，卯时最重要。举凡国府官署军营，一日劳作都从卯时开始。官署军营甚或作坊店铺，都在卯时首刻查人数，谓之“卯”对于国都官员和君主，事实上要开始得更早。所谓早朝，一般均在黎明寅时上下。遇到宵衣旰勤政奋发的君主，黎明早朝更是经常的。至少七大战国的君主，决然没有人敢到辰时才开始会见大臣。景监知，秦国新君几乎是十二时辰中随时都可以觐见，睡了也可以唤醒。如何这洛天竟然到卯时还不置国事？在景监看来，周室虽然不再可能以天职权统辖九州，但王畿土地至少还是相当于一个宋国那样的中等诸侯国大小，若君臣振作励图治，安知不会大有可为？如何竟衰败颓废到大梦难醒的混沌状态？早起晚睡，已经成了秦国君臣的习惯，要景监此时再上榻，无论如何是不能睡了。他叹息一声，剑来猛烈劈刺。

辰时，上大夫樊余不急不缓的来了，请景监用过早膳，方各乘轺车向王城而来。

洛王城是洛城中天的殿区域。当人们在洛之外说“洛王城”指的是整个洛；走洛说“王城”那便是天殿区域了。洛的天殿有着独立的红墙，是一座完整的城内城。虽然红墙已经是班驳脱落，绿瓦已经是苍苔满目，但那连绵的殿群落在光下依然闪烁着扑朔迷离的灿烂，在无限的苍凉冷清中透昔日的无上贵。目下已是辰时，王城中央的大门还闭着，大邃的门外站着一排无打采的红衣甲士，手中的青铜斧钺显得笨重而陈旧。看见两辆轺车辚辚驶来，甲士们便轧轧推开厚重的王城大门，没有任何盘查询问，轺车便淹没邃的王城去了。

王城内殿巍峨，金碧辉煌，但一片荒凉破败的气息却扑面而来。地面大的白玉方砖已经碎裂片片凹陷，隙间竟长了摇曳的荒草。宽阔的正殿广场，排列着九只象征王权的大铜鼎，鼎耳上鸟巢累累鸦雀飞旋。朝臣的鼎间大上，同样是苍苔满地荒草摇摇。大尽，九级白玉阶上的正殿好似荒废了的古堡，透过永远敞开的殿门，依稀可见殿中大的青铜王座结满蛛网，时有蝙蝠在幽暗中无声的飞舞。昔日山呼朝拜的天圣殿，弥漫着幽幽清冷和沉沉腐朽的死亡气息。景监竟是情不自禁的一阵发抖。

唯一的声息，是从大殿东侧偏殿里传的乐之声。始终皱着眉的樊余，向景监招招手下车，便向东偏殿走来。偏殿周围倒是一片整洁，没有苍苔荒草，几株合抱大树遮一片凉。门没有护卫，樊余也没有声报号就走了去。景监却是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偏殿是里外两间，中间隔着一碧绿如玉的细纱。景监不自觉间一抬，竟是惊讶得钉在了殿中挪动不得。

碧玉绿纱内竟然还着几盏座灯，在外明亮的光衬托下，显得一片昏黄，幽暗混沌。一个穿绣金红衣长发披散胡须垂的庞大人，斜躺在华贵的短榻上。显然，他便是王城的主人——周显王。他左右各有一名纱衣半的女偎依着，她们随意在庞大人的上抚摸着，就象哄一个婴孩。庞大人睡朦胧，一动不动。还有几名纱衣透明的妙龄少女在轻歌曼舞，几乎是清晰可见的雪白飘飘忽忽，无声的扭动着。编钟下的乐师们也似睡非睡，音乐节奏松缓，若断若续，飘渺得好象梦中游丝…这一片艳丽侈糜，当真使景监目瞪呆。

樊余却只是皱着眉，向一名舞女招招手，舞女疲惫蹒跚的跌了落地绿纱。

“几多时辰了？”樊余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