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啊，我方才从太庙归来，在门遇见一个求见士。”

“又觉是个人才？”燕文公不经意的笑着。

燕姬笑了笑：“我倒是没留意，只是在暗听他与门尉争辩，方知他是洛名士苏秦。国公可知此人？”“苏秦？噢——，莫非是几年前，名振一时的鬼谷足？”

“对呀，是他。他说‘燕有大疾，我有长策。拦苏秦者，燕之罪人也！’我便秘密唤来门尉，安顿他在门等候，又连忙赶来禀报国公。”燕文公默然有顷，声吩咐：“来人！立即带苏秦从秘，在此晋见。”“遵命。”竹林边老内侍答应一声，匆匆去了。

片刻之后，燕文公遥见一人随着老内侍飘飘而来，月光下，但见来者散发大袖，步态洒脱，内心便先暗自赞赏。及至稍近，已能看清来者的服是洛周人特有的红，燕文公更是平添了几分亲切，觉得在如此月夜清风中与一个来自故国的名士相见，纵无奇策，也是快事一桩。“洛苏秦，参见燕公。”

“先生请座。”燕文公欠作为还礼：“本公稍有不适，不能正襟危坐以全礼待之，尚请先生包涵。来人，上酒，为先生洗尘。”几年苦修，苏秦目力本已减弱，但下竟毫无朦胧之，只觉天上一明月，地上碧绿草，虽无风灯照明，已是澄澈一片。茅亭下石榻上的国君，苏秦也看得分外清楚，须发斑白，瘦细长，晶亮的光与息的声气大是不相符合。“月是燕山明。先生，品一爵老燕酒，看比赵酒如何？”燕文公微笑举爵，却只是轻轻呷了一。苏秦举爵一饮而尽，置爵品咂：“肃杀甘冽，寒凉犹过赵酒。”

“好！老国人毕竟有品味。”燕文公大笑：“可笑赵人，竟笑我燕人不善酿酒也。”“酿得好酒，又能如何？”

“先生差矣。”燕文公很兴奋的把玩着酒爵：“酒乃室华，无五百年王族生涯，不足以领略王酒奥秘。譬如《大雅》国乐，若非庙堂贵胄，岂能品得其中神韵？赵人暴发立国，俗鄙陋，竟以蛮辣赵酒风行于天下，岂不令人齿冷？”“燕公博闻，可知天下贵胄，品味第一者何人？”苏秦悠然笑问。

“噢？闻所未闻，何人堪称‘贵胄品味第一’？”

“魏国公卬。”

“啊，公卬？”燕文公大笑：“声犬之徒也，谈何贵胄品味？”

“燕公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也。”苏秦笑：“所谓声犬之徒，乃此人败国，天下指控之辞。究其衣住行、鉴赏游、室建造、狩猎行乐而言，公卬天下第一贵胄也。梁惠王尚自愧弗如，何况他人乎？此人不厌脍不厌细，带兵征与商鞅争夺河西，尚且要从千里之外的安邑香飞定；逢必循古风，踏青和歌，与民间少女篝火相偎；行猎必驾战车、带猎犬、携鹰隼，祭天地而后杀生；每饮宴必有各等级铜爵千尊以上，使每人爵位席次丝毫不差；每奏乐必《大雅》《小雅》，乐师有差，必能立即校正；每王遇梁惠王狎昵姬，视而不见，谈笑自若；收藏古剑，品尝酒，鉴赏妇人，更是到之极。不瞒燕公，苏秦不善饮酒，对老燕酒之品评，正是公卬判词也。”“先生似有言外之音？”燕文公听得仔细，却觉得哪里拧劲儿。

“一国之君，唯重王族血统，必坠青云之志。在维护贵胄品味上与邻国角力，纵然事事尊贵，亦徒有虚荣也。”苏秦素来庄重，此一番话竟是直责燕文公。

“先生言如药石，愿闻教诲。”燕文公竟肃然坐起，拱手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