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却有一微妙的震颤。当世习惯，称“先生”乃完全的敬意“”虽用于卓然大家，但在非礼仪场合，却有着敬慕亲切的意味。这微妙，非其人其时不可以言表。心念一闪，苏秦便拱手：“敢问女官，如何称谓？”

“我叫燕姬，祖籍燕人。苏直呼可也。”女嫣然一笑，领步前行。

“燕姬辛劳，苏秦多谢了。”

“敢问苏：洛城外，今夕何年？”

苏秦愕然止步，随即恍然叹息：“天上阙，竟不知今夕何年？洛之外，早已经天地翻覆了。今岁是：齐威王二十三年，魏惠王三十七年，楚威王六年，秦新君二年，韩宣侯元年，赵肃侯十六年，燕文公二十八年。纪年已，不知燕姬想知哪国纪年？”

“方今燕国，情势如何？”

“燕国大而疲弱，法令国制没有变革。然则，尚算安定。”

“苏离周，行何方？”

苏秦慨然：“天不振，我去一个最实力的国家，一展中所学。”说话间不觉已到了王城府库。这是一座有上千间固石屋的城中之城，除了粮，所有的朝贡资及王畿尚坊制品都收藏在这里。周平王东迁初期，这座天下第一府库当真是满盈积如山，铜币、衣、兵、车辆等，多有锈蚀腐朽而白白扔掉者。沧桑变，这座天府库便象刺破了的，倏忽间便瘪缩了下来，只剩下大约十分之一的石屋有事可放了。整个王城，只有这里驻守着数百名老军。箭楼下，府库城堡的大石门闭着，只留了一车之的小门供人。城堡外矗立着一座司库官署，不时有侍女内侍领，倒略有些人气。

燕姬将一面小小的古铜令牌司库验看，宣明了赏赐苏秦的王命。

老司库满面通红，尴尬地笑着：“我王不知，封赠赏赐用的青铜轺车，惟余六辆了。还都是破辕裂，却如何是好？”燕姬倒是坦然，淡淡：“古云：雷霆雨皆王恩。天赐车，原不在富丽堂皇。苏以为如何？”苏秦不禁暗暗钦佩这个丽女的见识，她完全知“王车”对于他的意义，便由衷笑：“燕姬所言极是，天赏赐，原在奖掖臣民。”

老司库说声“如此请稍等片刻”便了府库石门。大约半个时辰，咣当咣当的车声驶了石门，驾车的两匹白瘦骨嶙嶙，确实是毫无气象。老司库脸上着细汗，将古铜令牌与锈迹班驳的轺车一起到燕姬手中。

燕姬看看苏秦，递过缰鞭：“可会驾车？”

“尚算不差。”苏秦躬一礼，从燕姬手中接过缰鞭：“苏秦告辞。”

“别忙，我送你王城，许多路不能走了。”燕姬笑笑：“你得先牵着走呢。”

古老的青铜轺车在石板地面咣当咯吱地响成一片。苏秦富家名士，对车骏熟悉不过，生平第一次驾如此破旧的王车，竟然有些局促起来，不知如何应对旁这位丽的女，更不知该不该对这般王车评一二，一时竟是无话可说。燕姬却似乎毫无觉察，默默行走间突然问：“苏家居何街？”

“洛城北三十里，苏庄。”

燕姬惊讶了：“如何？苏不是国人么？”

苏秦笑：“燕姬有所不知，方今世事大变，国人城别居已成时尚，只洛尚算罕见。苏氏老宅在城内官市坊，已经了店铺，无人居住了。”

“啊，郊野孤庄，定然是清幽静了。”燕姬一句赞叹，神往之情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