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恶病都是视天命听之任之。这秦人却是心手法更，法令明定“疬者定杀”瘟疫等同！定杀之法有二：边疬者溺杀，而后捞尸掩埋；远疬者生埋，后世谓之活埋。那年，洛恰恰有五六个国人生疬。东周君与七城官吏本没有觉察，周人自然也不会去举发。不想却被定期料民的秦国黑衣吏发现，立即请命调来三百甲士，竟在洛王城外将几个有爵国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真活埋了…

日积月累，在推行一件迟来的法令时，周人终于发作了。

这件法令，便是周人无法想象的什伍连坐法。

连坐法，商鞅变法首创。在秦国行之百年，秦人已经由最初的反对习以为常了。岁月悠悠，连坐的秦人倒生发一邻里砥砺、族人互勉、举相奉公守法的新民俗来，违法犯罪者大减，血同心者大增。战国中期秦国已有五个“方千里”的广袤土地，占整个中国的三分之一！已经有两千余万人，占整个古中国的几乎一半！然举国却只有一座云国狱，可见犯罪率之低！在后来的扩张中，秦国凡建新郡县，必行连坐法。究其本，也是因了此法在老秦本土行之有效。尽如此，秦国对周室遗民还是宽松了些许，终秦昭襄王之世，始终没有在三川郡推行连坐法。直到秦孝文王嬴即位，三川郡守上书言事，以为八年过去，当在秦周人中推行连坐法，否则战事但起，只怕周室遗民难以守法。嬴觉得并无不妥，也就下诏准许了。

然则，对于老周遗民，这什伍连坐简直就是反叛天理辱没人心！

自后稷成族，周人便以农耕立，刀耕火致力稼穑，安土重迁敦厚务本。无论治族治国，周人都以王德治为本。一《周本纪》，字里行间弥漫着世代周人笃厚礼让敬老慈少礼下贤者的民风。在周人的传统中，不能说完全没有制法令，但确实可以说，周人秩序的基本规范是传统习俗与礼仪。礼仪渐渐丰富，终成礼制。究其实，礼制可说是一有普遍制约作用的律法。也就是说，在周人的天地里，夏商王朝的王法都化了无数弥漫着人情气息的礼仪德行，国、族、井田、隶、征伐、赏赐，一切的一切，都在一威严肃穆而又温情脉脉的礼仪中运行着。此治民传统对后世发生了重大而又远的影响。秋时期的家、儒家、墨家，都很是推崇这不依赖赤的法令而达到的王之治，都将这远古德治描述为最为理想的“大同”世界。其中以孔最为推崇周王朝的德治礼制，慨然赞叹曰：“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随着周人势力的壮大，由族而诸侯，由诸侯而王天下，周人治理天下的礼制也在逐渐发生着变化：德治礼治的成分渐渐减少，法治的成分渐渐增多；王德化的方式渐渐减少，诉诸武力与官府制的方式愈来愈多。在不断滋生的士人、地主等新生族群看来，此乃世之相争使然，无可避免也！而在周人看来，这却是礼崩乐坏人心不古，无日不思回复到那恬静悠远的古堡庄园里去，主人踏青放歌，隶莘莘劳作，主人为隶劳心谋划，隶为主人献效力，讲信修睦，盗贼不，万事惟以德化，此万古王也！尽这妙日月在周人自己的王国中也不复存在了，仅有的几万周人孙已经打得争得不可开，然周人的族群邻里乃至家人之间的相准则，却依然是尊奉礼制的，是温情脉脉而井然有序的。

一朝秦，情势陡变！

这秦法不要人互相礼敬，却要人互相举发，互相告罪，周人当真瞠目结！为大人隐，为圣人隐，为贤者隐，总之是为一切份于自己的人隐瞒过失罪责，这是周人笃信力行的德。然则，这秦法却要小人公然举发大人，卑贱者公然举发尊贵者，天下还有人礼数么！更有甚者，举发有功，小人竟得爵，大人竟狱，还有世事么！天下大势原已沦落，岸为谷谷为陵，王式微诸侯坐大，以致乾坤之变目不暇接，周人无可奈何地认天命还则罢了。可如今，却要在自己的卧榻厅堂之内，邻里族人之间，活生生地撕开面六亲不认地相互撕咬，小人瓦釜雷鸣，妇人乾坤颠倒，直与禽兽一般无二，周人顿时便要闭过气也。

面对心扎来的一刀，周人终于鼓噪起来！

七城的县人、里君并一班族老齐聚东周君室，唏嘘哭诉慷慨激昂，声言东周君若不救周，周人便要自行逃散到楚国岭南去也！东周君原本也是六神无主，想顺从秦国守住宗庙，可秦人老是给自己难堪，以致连自己的长都杀了；想反秦自立，又担心国人一盘散沙；如今见官民同心反秦，神便是陡然一振，再无虚言安抚，只是昼夜密谋。君臣民一拍即合，反秦大计便在无比亢奋中秘密确定了。

旬日之间，东周君的九路特使接踵上路，除了分赴六大战国，其余三使联结剩余的实力诸侯卫国、鲁国与中山国余。密使兼程发，周人便立即忙碌张起来，密组王师、修葺战车、征发兵、整顿甲胄，一时不亦乐乎。

一月之后各路相继回报：韩魏两国力王师反秦，非但同时发兵，且愿为王师提供三万兵的粮草兵；楚赵燕齐四国也欣然拥王师，承诺在王师举兵反秦时立即兵攻击秦国后路；鲁国、卫国各向王师纳贡六百金并三千斛军粮，发兵之时运送到军营；中山国余慨然允诺，联兵匈攻击秦国上郡！也就是说，只要王师举兵，天下便成汹汹反秦之势！

“得多助，失寡助，诚所谓也！”东周君慨万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