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涉及丞相人选，大臣们不禁又是一阵惊愕。

“议事非论史！只吕不韦不能拜相！”相府大吏中一人着楚语愤然声“吕不韦素来非议秦法秦政，贬斥商君，主张罢兵息战！此人为相，亡秦之祸便在前了！”

此言一，举殿骇然！大臣们对吕不韦毕竟生疏，谁也不知吕不韦平素有何政主张，今日有人能在此等隆重朝会公然举发，一气列三桩秦国朝野最厌恶的政见，何能是空来风？一时人人不安，只想看吕不韦如何辩驳。

“此说何证？”卿臣席老廷尉突然冷冷问了一句。

相府长史声：“吕氏书简多有传，在下有证！”

老廷尉淡淡一句：“老夫能否一观？”

但为秦国朝臣，谁都知这位冷面廷尉勘验证的老到功夫，当即便有人纷纷呼应：“是当请老廷尉一观。”“过得老廷尉法，我等信服！”“好！信得老廷尉！”众纷纭之际，相府长史正要从腰间文袋取，却有一吏突兀叫：“谁个朝会带书简了！我等又没事先预谋了！要得证，散朝后我等自会上呈了！”另一吏立即接：“没有证敢有说辞么？列位大人要听，我便当殿背将来！”“我也能背！”“背！公议有公！”大吏们纷纷呼应，昂昂然嚷成了一片。

“反了！”老驷车庶长一声怒喝，竹杖直指相府吏坐席“这是大朝！胡聒噪个甚！没带证便去取，岂容得你等雌黄信！”这老嬴贲原本便是王族猛将，秉暴烈沉，怒喝之下竟震慑得忿忿嚷叫的大吏们一时愣怔无措，大殿顿时一片肃然。

蒙骜冷冷一笑，将一卷竹简哗啦摔在案上：“老夫有预谋！收藏有吕不韦散简原件百余条，你等拿来两厢比对，权将吕简古本，便请老廷尉当殿鉴识真伪！”

“愣怔个甚！快去拿来！”驷车庶长又是一声怒喝。

“拿便拿！”相府长史一咬牙便走。

“回来！”蔡泽突然站起厉声一喝，转而不无尴尬地淡淡一笑“此事无须纠缠也。老夫秦，与吕不韦相已久，今日更是同殿为臣。为一相位破颜绝，诚可笑也！老夫决意退争相之局，退隐林下，以全国政之和，望君上与朝会诸公明察也！”长吁一声落座，竟是毫无计较之意。殿中顿时愕然惶然纷纷然，长吁声议论声息声咝咝嗡嗡织一片。冷若冰霜的蒙骜与怒火中烧的老驷车庶长突然打，一时竟也有些无所适从。

正在此时，一直默然端坐的吕不韦站了起来，拱手向王座向大殿一周环礼，从容悠然地笑：“纲成君既有此言，吕不韦不得不说几句。承蒙天意，吕不韦当年得遇公而始秦国。纲成君不弃我商旅之而慷慨垂，吕不韦始得秦国效力也！论私谊，不韦自认与纲成君甚是相得，诗书酒棋盘桓不舍昼夜。论公事，不韦与纲成君虽不相统属，然各尽其责互通声气，亦算鼎力同心。今日朝局涉及纲成君与吕不韦，人或谓之‘争相’，不韦不敢苟同也！朝会议相乃国事议程，人人皆在被议之列，人人皆应坦面对。人为臣工，犹如林中万木，惟待国家量材而用。用此用彼，臣议之，君决之，如是而已。被议之人相互视为争位，若非是非不明，便是偏执自许！若说相位有争，也是才德功业之争，而非一己私之争也。前者为公争，惟以朝议与上意决之。后者为私争，难免凭借诸般权谋而图胜。今纲成君无争，吕不韦无争，惟朝议纷争之，是为公争，非权谋私争也！既无私争，何来争相之局？”稍一息，吕不韦转对着上座蔡泽慨然一拱“纲成君无须虑及破颜绝。自今而后，无论何人为相，无论在朝在野，不韦仍与君盘桓如故！”

“嘿嘿，嘿嘿，自当如此也。”蔡泽不得不勉力地笑着呼应着。

这一番侃侃娓娓，朝臣们始则大意外，继而又是肃然起敬。

寻常揣度，孜孜相权的蔡泽突兀放弃对质证，又更加突兀地宣布退相争归隐林下，其间必有权谋考量。最大的可能，便是证蹊跷经不得勘验、重臣反对、朝议不利等情势而生的自保谋划；退隐林下云云，则不无以清姿态倍显吕不韦争权夺利之心机。以吕不韦之才智，自当看蔡泽这并非明更非真诚的权谋，自当被迫严词反击，以在朝会澄清真相，以利拜相之争。如果吕不韦如此说如此，谁都不会以为反常，相反会以为该当如此。然则谁都没有想到，吕不韦既没有提及最引争执的书简证，也没有严词斥责蔡泽及相府大吏，反倒是一腔真诚地评估了与蔡泽的谊，且慨然昌明无论在朝在野仍当与纲成君盘桓如故，若有权谋计较之心，如此气度是决然装不来的。若将吕不韦换睚眦必报的范雎，换孜孜求权而不得的蔡泽，说得来么？惟其如此，人们自然钦佩。然则真正令朝臣们折服者，还在于吕不韦对“争相”说的批驳。分明是在批驳蔡泽，吕不韦却冠之以“人或谓之”是给蔡泽留了面；对争相本，吕不韦却丝毫没有清虚无的回避，而是坦然面对，以林中万木之待国家遴选，其意不言自明：选中我我便坦然为相，选不中我我亦坦然效力国家。如此姿态，与蔡泽的始则孜孜以求求之不得便要愤世归隐相比，直是霄壤之别，如何不令人大是钦佩！

“书简之事，可是空来风？”正在举殿肃然之时，老廷尉又冷冷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