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大笑，蒙骜中骤然溢了的泪。

“赤膊吃酒，老将军还有过一回？”吕不韦兴味盎然。

“生死酒，老夫岂敢忘也！”蒙骜喟然一叹“那是长平血战的生死关，我军与赵军在上当相持三年未决胜负。赵军以赵括换廉颇为将，对我军转取攻势，要一战灭秦主力大军。武安君秘密赶赴军前统帅大决，也要一战摧毁赵国主力大军。当此之时，两军浴血大战势不可免。便在署就绪之后，武安君下了一异乎寻常的军令：各营一夜痛饮，将士各留家书，从此不灭赵军不许饮酒！此令一下，上党的沟沟峁峁都沸腾了起来！谁都知，这是大战前的生死酒，是老秦人的安魂酒…各个营寨都悉数搬了藏酒，燃起篝火开怀痛饮！夜半时分，人人都打赤膊举着陶碗搂着抱着唱着那支军歌，代写家书的军吏挨个问将士们最后的心事，竟然没有一个人理睬，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漫山遍野只有笑声歌声吼叫声…刁斗打到四更，武安君派的中军司分路奔赴各营收集家书，各营上来却都是一面面‘秦’字军旗，旗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血指印。那一夜，老夫生平第一次，生平第一次喝下了整整两坛烈酒，吼唱得咙都哑了…”

“不吼不唱不过劲，该当如此。”

“你可知秦军的‘无衣’歌？”

“知。”

“来！一起唱他一回！”说罢，蒙骜起扎在烤胡羊上的那支青铜短剑拍打着大案便唱了起来，沙哑激越的嗓音直开去：“岂曰无衣，与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同仇！岂曰无衣，与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偕作！岂曰无衣，与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偕行——！”

长歌方落，吕不韦慨万端：“重弦急，慷慨悲歌，秦风也！”

“噫！你如何没唱？”蒙骜甩着汗气吁吁。

“素闻同唱此歌皆兄弟。我，只怕当不得也！”

“岂有此理！”蒙骜赳赳拍案“相对，蒙骜当不得你老哥哥么？”

“好！”蓦然之间吕不韦大是奋，慨然拍案一拱手“老哥哥！且听兄弟唱他一回！”抡起案上铜柄汤勺敲打着长案便放声唱了起来，一时气回，竟是比蒙骜还多了几分浑厚与悠长…两句方过，厅外突然秦筝之声大，叮咚轰鸣其势如风掠万木秋萧萧，竟将这壮士同心的慷慨豪迈烘托得分外悲壮苍凉。吕不韦神大振，一气唱罢歌声尚在回便对着蒙骜肃然一拱：“老哥哥府下人何在？敢请当面赐教！”

家老却匆匆来礼：“禀报先生：小公只说念先生情怀，故而伴筝，容日后讨教。便去了。”吕不韦惊愕万分：“如何如何？弹筝者是小蒙恬？老哥哥，当真么！”蒙骜却皱起了一双雪白的长眉连连摇手：“莫提这小，天生便是个兵痴加乐痴！三岁筝，去岁又将秦筝加了两弦，变成了十弦，叮咚轰鸣聒噪得人坐卧不宁。改便改矣，老夫又不是乐正，也懒得那闲心去他。只是这小但弹秦筝便莫名透三分悲伤，听得老夫揪心也！谚云，乐由心生。小小孩童悲音，你说这这这…”“关心则，老哥哥又忧天者矣！”吕不韦哈哈大笑“回我找小公，给他引见一个秦筝大家，陶陶他，保他亦师亦友亦知音！”

“好！老兄弟给劲！来，再！”

“便！来，为那支‘无衣’！”

一碗饮，蒙骜一抹汗突然颇是神秘地一笑：“老兄弟，若是你了开府丞相，这秦国的力该往何使？”

“老哥哥笑谈，然兄弟也不妨直说。”吕不韦边吞咽着拆骨羊边用汗巾着手“自孝公以来，秦国已历四代五君，终昭襄王之世势已成。然目下秦国正在低谷，对山东取守势已经十年。其中由，不在国力，而在朝局。朝局者何？雄主也，臣也，名将也！三者缺一，朝局无以整肃，国力不能凝聚。孝公有商君车英，惠王有张仪司错，昭襄王有太后魏冄白起！然目下两代新君朝局如何？将而相弱，军整肃而政紊。恕老兄弟直言，幸亏天意止兵，若是大军已经东，只怕秦国隐患多多也！”

“都对！只是还没说正题。”

“正题原本明了：一整国政，二振军威，只往这两着力便是正。一整国政，便是廓清朝局凝聚国力，为大军造就实基，确保秦军纵然战败几次，亦可立即恢复元气。若无此等基保障，大军东便经不起长年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