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说也！”蒙骜却是轻轻叹息了一声“此太过聪明，时常教人无言以对。惟其如此，老夫每见此儿，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个人，心下也总是一揪一揪…”

“若不韦没有猜错，老将军心之人是赵括。”

“正是也！”蒙骜啪地拍案“赵括五岁称神童，十二岁与赵国诸将论书谈兵，难倒其父服君赵奢！可后来如何？葬送了赵国六十万大军啊！老夫当年亲临长平战场，那赵括实在是可惜，英风烈烈天赋过人，却死得教人心疼…”

“老将军多虑了。”吕不韦悠然一笑“我对赵国尚算熟悉，蒙恬之于赵括，至少两不同：其一，禀基不同。赵括飞扬活脱，少时辄有大言，轻慢天下名将，与人论兵论战，攻其一不及其余，纵有所短也不知服输，过后亦从无内省之心。小蒙恬不同，极有主张却认事理。以方才而论，本心分明是担心大父辛劳，想要客官告辞；然老将军执意留客，小蒙恬便向我致歉谢罪。五七岁能知事理，分辨得何为通达何为执拗何为自失，且知过而能改，此等心气禀，赵括几曾有过？其二，门第之教不同。服君赵奢一战伤残，教缺乏心力更兼盛年病逝，致使赵括少年失教，弱冠之年承袭爵，一发张扬无可顿挫，心底便没了沉实基。小蒙恬则既有大父之慈教，又有父亲之严教，及至加冠，亦绝然不会失教而于无形。有此两不同，老将军大可放心。”

“先生此说，大是新鲜也！”蒙骜朗朗一笑“然揣之下，还当真有几分理！”

正在此时，家老领着四名女仆提着饭篮抬着盒逶迤门。家老笑说不知大宾到府，未及备下客宴，便依着上将军平日吃法上了，先生包涵。说话间四名女仆已经将案摆好，吕不韦面前是两盆两碗一盘：一大盆腾腾羊拆骨，一大盆绿莹莹鲜汤，一大碗白光光小蒜葱段，一小碗灰乎乎秦椒盐面儿，一大盘外焦内白的切片厚饼。再看蒙骜面前大案，吕不韦不禁乍！一张硕大的案，整整半只酱红油亮的烤羊雄踞一方大铜盘，两侧各是大盆大碗的绿汤厚饼小蒜大葱摞起，堆得满小山也似！

“上将军如此量，直追老廉颇矣！”

“老夫常量而已！”见吕不韦惊讶神，蒙骜不禁哈哈大笑“秦将有三猛，王龁、王陵、桓龁，每咥必是一只五六十斤整羊！老夫才半只，实在算不得甚！”

“一只羊！五六十斤…”吕不韦第一次目瞪呆了。

“也不希奇！”蒙骜笑“你只想想，战场之上不是驰驱搏杀，便是兼程疾，片刻歇息也只能啃块饼罢了，但能扎营造饭，谁个不是饥辘辘腹如空谷，能咥半只羊者比比皆是，不稀奇不稀奇！先生知不知？武安君当年定下的招兵法度第一条，便是看咥饭多少！后生一顿咥不下五斤两斤饼，便不能军！长平大战时武安君白起已经年逾五旬，每咥还是大半只羊！至于老廉颇，与老夫相差无几，军中常量而已！”

“大秦猛士，真虎狼也！”吕不韦脱而，却忽然觉得不妥，心念一闪正不知要不要圆场，却见蒙骜拍案大笑：“秦有虎狼之师，天下之大幸也！这是谁说的？张仪！同是老秦人，孝公商君之前如何便是一盘散沙私斗成风？孝公商君之后何以立地成了虎狼？变法之威也！六国抗秦，惟师秦而抗秦！不师秦变法，却求灭秦之国，缘木求鱼也！惟其如此，秦有虎狼之师，天下之大幸也！…呵呵，惜乎老夫笨拙，只能说个大意也！”

“天下第一利，张仪无愧也！”吕不韦不胜慨“纵横无私，大无术，将变法国之明明白白倡给敌手，公然‘资敌’，偏偏却成天下第一王霸之法，神乎其智也！”

蒙骜一边一边：“来来来，不说虎狼了，开咥！”捋起衣袖正要上手撕扯烤胡羊，却恍然笑“老夫糊涂也，还得给先生说说这几样来历…”

“大父但咥，我对先生说！”小蒙恬突然连跑带走蹿来，对吕不韦一拱手又个鬼脸低声笑“大父这老三吃说法，我早背熟了。”又突然昂昂声“先生请看，这是胡羊烤，匈战俘传来。这小碗是秦椒搅得盐面儿，手抓块蘸这咸辣事吞下，最是上！此饥耐战，如今是秦军大将主！这是大秦锅盔，长平大战秦军创下的面大烙饼，一拃厚，大砖也似！实耐嚼又饥，好揣好带不易坏，如今是秦军常，大父每顿必咥！这是苜蓿炖羊汤，苜蓿说是苏秦之父从西域带回传开来的草，开茬，麦熟时二茬，最是鲜香，得任何汤，老苜蓿喂最好！大父引军中，人吃也吃，目下是军营主汤！蒙恬禀报完毕，先生开咥，告辞！”红影蹿动一阵风般去了。

“生若蒙恬，夫复何憾也！”吕不韦不禁拍案一叹。正在大嚼大吞的蒙骜挥着一只羊也不看吕不韦只兀自咕哝：“这小，甚事都是听一遍便是自己经过一般，老夫无意絮叨些许琐事，嗨！他偏偏都装了去，还能再说来。老夫素来不喜太灵光之人，嗨！偏偏有了如此这般一个孙，没办法没办法…”奖掖中又实实在在地透着几分隐忧与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