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压压人群连绵不绝，各香案祭品摆成了无边无际的长廊，老秦人捶顿足嚎啕长哭，伴着在风中断续呜咽的无数陶埙秦筝，弥漫一撼天动地的悲怆！

秦国灵柩大阵之后，便是山东六国、周王室以及二十余诸侯国的各与葬方阵逶迤尾随，连绵旌旗白幡长达三十余里。这次，山东六国都派了极为隆重的与葬使团，或太或丞相特使，一的“百乘”车队，一的万骑队。百乘战车拉着“贡”给秦昭襄王的殉葬礼品，万骑队则意味着与葬国对死者灵魂的隆重尊崇。在列国与葬使团中，韩国最为“显赫”韩桓惠王亲自带领一班大臣秦，下葬之前全副衰絰，专程到秦昭王的宗庙灵位前隆重祭祀，今日自然也跟着秦昭王的灵车，引得列国特使人人侧目。

这是秋战国之世最为讲究的礼仪——会葬。

无论如何征战攻伐，但凡一国君主国葬，各国都要派特使会葬，然隆重繁简程度却是因人因国大有不同。战国初期，赵武灵王为其父赵肃侯国葬，中原大小诸侯悉数会葬，秦楚燕齐魏五大国各百车万骑，其余小国车骑不等。葬仪之日，邯郸郊野旌旗蔽日白幡如林人萧萧，号为战国最大葬礼。此后百年不乏雄主谢世，如齐威王、秦惠王、楚威王、燕昭王、齐宣王、赵武灵王、赵惠文王，然此等会葬大礼却是未曾再现。

说到底，时也势也。秦昭王之前，七大战国尚在最后一波变法国狼之中，攻杀征战互有胜负，内政功业各见短长，天下远未形成弱定势。其时秦国与山东六国的合纵连横缠绕攻击势成火，七国敌友倏忽无定，各国忙于实打实大争，来往与征战恩怨盘错节，谁也没力应酬虚礼，会葬礼仪自然也成虚文。然则经秦昭襄王五十六年，秦国横扫六国如卷席，一世奠定了一对六弱的天下定势：先大败六国联军于河内；再将土地最广袤潜力最大的楚国一举击跨，夺取彝陵、攻占郢都、设置南郡，楚国仓皇北迁，最有回旋余地的一个大国终于成了二战国；然后攻老底最雄厚的魏国，捎带侵消已经成了一摊烂泥的韩国，一举夺取河东河内三十余城，设河东河内两郡，迫使魏国缩河南之地，终于也成了二战国；期间燕齐两国六年兴亡大战，最终两败俱伤，一齐成了二战国；最后，秦结举国之力与新崛起的最大对手赵国大决，长平一战三年，摧毁赵军全主力五十余万，牢牢占据上党天险，若非秦国君臣歧见致白起愤然罢兵，秦军完全可能一战灭了赵国！原本已经孱弱的韩国，经长平大战丢上党、失宜与野王，更是了三战国；至此，作为山东屏障的最大赵国虽然依旧是山东最，然却与秦国再也无法对等抗衡了。秦国虽然也在长平大战后两败于山东联军，但实力元气却远未损伤，经秦昭襄王晚年励图治，蜀变成了秦国又一个“陆海”财货民众已经更为殷实。天下有识之士都看得明白：若非秦国大军暂无一名将担纲，秦昭王也痛后继者乏力从而主动采取守势，山东六国当真便是岌岌可危了！

这便是秦昭襄王的一世沧桑，在位五十六年使天下混战局势剧烈倾斜——秦成超大国，山东六国全成为二三战国！当此大势分明之际，山东六国一派颓然疲惫，竟隐隐然认了这个令人窝心的事实，见秦国十余年不再攻伐，后继新君与新太楚也并非雄主气象，便渐渐不约而同地认为秦国王霸之气已去，只要撑持得十数二十年，战国必将重回群雄并立的老格局。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山东六国便不期然生了与秦结好之心。毕竟，与秦国之所以纠缠恶战百年，起因还是六国不接纳秦国为战国一员蔑视秦国要瓜分秦国，如今秦国已经无可阻挡地成了最战国，也无可阻挡地溶了中原文明，明是不敌，又何须死死为敌？此等想虽未明确形成国策，六国已经在之中对秦国有了异乎寻常的敬重。明白了这番底，六国隆重会葬秦昭襄王，便是题中应有之意了。

却说旬日之后，葬礼与一应周旋俱已完毕，六国特使们便各各上路归国。行至函谷关外分，赵国特使司空却见楚国车停在边，锦绣斗篷苍苍白发的申君正在笑向他招手，不禁大是惊喜，利落下车趋前一躬：“在下见过申君！”

“老夫等候多时，假相无须多礼了。”

“若君有暇，敢请营共酒一醉！”

“噢呀，关便饮却是不妥，日后再说了。”申君摇摇手一声叹息“楚国多事之秋，老夫多年不曾涉足中原也！今见足下敦诚厚重，问两事，盼能实言相告了。”

“但凡不涉决策，在下知无不言。”

“平原君气象如何？”

“门若市，佳宾周不绝昼夜。”

“信陵君如何？”

“居简，饮酒论学，悠游无状。”

申君脸上没了一丝笑意，默然良久，从腰间佩袋中拿了一支泥封铜“老夫想托假相带给信陵君一书，不知方便否？”

司空双手接过铜突然低声：“秦国葬礼气象大非寻常，前辈可有觉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