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赞同，实际上便是大臣们长期怨蜀的积累而已。今日听得李冰剖陈患，大臣们方知蜀地穷竟是由来已久，这穷源恰恰便是患。蜀之患在于山，山乃天成，人岂能治？

“蜀地若此，便是无救也。”大田令转一躬“老臣之见：蜀无治，莫若早弃！”

“诸位之见如何？”秦昭王目光缓缓巡睃，大臣们却没有一个人说话，显然便是默认了弃蜀主张。秦昭王目光便在太嬴的脸上顿住了，见嬴一脸茫然，又在蔡泽脸上顿住了。蔡泽却是明朗，一拱手：“臣以为，既是患为本，便当先听李冰之说，而后决之。”

秦昭王：“先生但说无妨。”

“蜀地患，看似天灾，实乃人祸也！”一双草鞋在厚厚的红毡上大跨前两步，李冰对着王座一拱手便是慨然声语惊四座“蜀人最是多灾多难，与洪猛兽相搏，于山密林谋生，世代为患所累，家家有洪荒之恨，苦思治若大旱之望云霓也！然则，昔年蜀王昏聩，视患为天降不治之灾，从无治之愿。蜀地归秦，庶民厚望治，秦蜀官府却屡屡以中原战事为大而推脱，唯知征赋敛财，不思于民除害，以致岷河床日，患年年加剧。如此世代患，孰非人祸也！远古之时，洪怀山襄陵，天下庶民尽成之兽。然有大禹，率民治，导百川海，终成华夏之利伟业。由此观之，患虽烈，终可治之。天下患不足畏，唯畏官不任事。官不任事者，人祸之首也。世间百害皆可除，唯人祸难消也！”

一席话掷地有声铿锵回间，大臣们却是然变。自商鞅变法以来，秦以富民国傲视天下，何曾被人公然指斥过官不任事人祸成灾？今日一个布衣草鞋的小小工，竟如此在秦国朝堂斥责秦政，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臣请杀李冰，以正天下视听！”驷车庶长愤愤然喊了一句。

“臣等请杀李冰，为秦政立威！”举殿一片呼应。

只有太嬴与丞相蔡泽没有说话。嬴实在没有想到李冰会将患归结到如此一个匪夷所思的话题上来，这还是工么？如此狂悖之论，父王岂能容得？刹那之间，嬴后悔了，自己轻率地举荐了这个不识大的工，完全有可能连自己也给卷了去，当此之时不能轻举妄动，只有等父王开了再说。蔡泽却是另一番心思，自己新秦国为相，行计然富国之策在关中治理泾渭，却总是不能雷厉风行；李冰所言“官不任事者，人祸之首也”分明便是自己想说而又不敢说的话；目下之策，便是不能杀了李冰，留下此人，便是自己在关中治的得力臂膀。

“臣启我王，”蔡泽在众目睽睽之下开了“李冰虽诋毁秦政，然终是有用之才，当罚为官役，许其在秦中河罪立功。”

“丞相差矣！”大田令直指蔡泽“诋毁秦政，安可饶恕？”

看着若无其事淡漠微笑的草鞋布衣工，大臣们更是义愤填膺，竟齐齐地吼了一声：“诋毁秦政，罪不可赦！”便将目光一齐转向了王座。

白眉猛然一耸，似睡非睡的秦昭王倏然睁开了一双老，却是一声冷笑：“诋毁秦政？谁个说说何为秦政？李冰怎个诋毁了？”便是这冷冷一笑轻轻一问，大殿中骤然便是死一般寂静，大臣们张结竟没有一个人开。秦昭王脸一沉，笃地一竹杖便站了起来“尔等私心，老夫岂能不知？都怕我这老王脸上挂不住，都来逢迎。却没有一个人为国事着想，说一句耿耿直言。极心无二虑，尽公不顾私，商君所开秦政之风也。曾几何时，一至于斯？痛哉惜哉！商君之风安在哉！”睁睁看着须发雪白的老秦王挥袖拭泪，大臣们满面通红默然低，一时大为尴尬。蔡泽与嬴更是如坐针毡直是无地自容。

良久，秦昭王转过来肃然向李冰一躬：“先生不世良臣也，嬴稷谨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