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可是乐毅上将军？”骑士也是淡淡一笑。

日暮时分，已将到胶东岸，乐毅便吩咐在官旁边的一片树林中扎起了帐篷。此地已经离开即墨六十余里，熟悉的即墨城楼已经隐没在暮初夏的霞光之中了。正在帐篷前的篝火燃起老仆埋锅造饭驭手刷喂之时，突闻东边旷野里蹄声急骤而来！乐毅久经战阵，凝神一听，便知是不到十骑的一支悍队。驭手一声大喊：“昌国君上先走！末将断后！”乐毅微微一笑，却安然坐在了篝火旁的一块大石上：“慌个甚来？没听见我方才的话么？”驭手一阵脸红，兀自嘟哝：“便是死，也左右不能让齐人欺凌了。”便将长剑往篝火旁一，挽起一副弩便躲在了轺车后面。

“庶民为天下基，将军若得再度燕，亦望以此为念。”乐毅也举碗饮尽。“田单敬将军第二碗：用兵攻心为上，几将三千里齐国安然化燕！”

须多说。”乐毅摆了摆手“我只一句叮嘱：猛攻即墨可也，毋得滥杀庶民，否则后患无穷。”“嗨！”骑劫不禁习惯地肃然领命。

乐毅微微一笑：“为山九仞，却是愧对此酒也。”

“老夫正是乐毅。”布衣老人站了起来，一声沉重地叹息“将军殚竭虑，孤城六载而岿然屹立，乐毅佩服也。为敌六载，将军若取乐毅之，原是正理，然却与齐人无了。”

幕府外轺车辚辚，待骑劫赶幕府，布衣老人的轺车已经悠然上路了。从即墨发去赵国，几乎便要贯穿齐国东西全境千余里。偏是乐毅竟不带一兵一卒，只轺车上一驭手，轺车后一个同样两鬓如霜的乘老仆人，便一车三上路了。“昌国君，”老仆走车侧轻声“还是走海路楚再北上，来得保险些。”“舍近求远，却是为何？”乐毅笑了。

田单肃然：“将军开灭国之大，虽万世而不移，何愧之有？”

“好！便饮了这碗，愿灭国者皆为义兵也

“元戎解兵，单车横贯敌国千余里，老朽实在不安。齐人猛…”老仆生生打住，将“连自家国王都杀了”一句吞了回去。乐毅却是一阵大笑：“生死有命，人岂能料之也？若齐人聚众杀我，化齐方略本就是大谬，乐毅自当以殉之！何须怨天尤人？若齐人不杀我，化齐便是天下大！大将立政，却不敢以试之，岂不贻笑天下也？”“昌国君有此襟怀，老朽汗颜了。”老仆在上肃然一拱“能与主君共死生，老朽之大幸也。”乐毅淡淡一笑，对驭手吩咐：“从容常行之速，一日五六十里，无须急赶了。”驭手“嗨！”地答应一声，轺车便在宽阔的官上辚辚走西去。

“诸位，军中无闲人，乐毅去了。”布衣老人环拱一礼，便悠然从旁边甬了幕府。“恭送昌国君！”二十多员大将愣怔片刻，竟是一声齐喊。秘使本来当众发布了命令的，乐毅兵权之后，必须由两千骑士“护送”回燕。此时此刻，看着统率他们十三年带领他们打了无数胜仗的上将军一布衣两鬓白发踽踽独行而去，这些一腔血的辽东壮士们当真是酸楚难耐，谁还记得逃跑秘使的命令？

“昌国君差矣，”骑士一拱手“田单闻讯赶来，是为一代名将送别。”说罢一跃下，向后一摆手“拿酒来！”乐毅朗大笑：“好个田单，果然英雄襟怀。老夫却是错料了。乐老爹，摆大碗！”老仆却是利落，眨便在大青石上摆好了六只大陶碗。田单接过后骑士手中的酒，一拉绳结便依次将六只大碗斟满，双手捧起一碗递给乐毅，自己又端起一碗，慨然便：“昌国君，此乃齐酒。田单代即墨父老敬将军第一碗：战场明大义，灭国全庶民。田单先！”便汩汩豪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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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问，来者可是田单将军？”乐毅淡淡地笑了。

便在此时，队飓风般卷到，为首骑士骤然勒，盯着大石上被篝火映照得通红的布衣老人，竟良久没有说话。乐毅也打量着丈许之遥的上骑士，一破旧不堪的红衣甲，一领褪发白且摞着补丁的“红”斗篷，束发丝带显然已经颠簸抖去，灰白的长发披散在肩，衬得一张黝黑的脸膛分外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