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长长的冰。军营起炊，大锅大盆的炖，刚刚分到兵士碗中便成了冰坨。虽说军营冷本是家常便饭，然若顿顿如此，兵士多病，魄也势必瘦弱。在第一个冬日还没有过完时，乐毅便下令征发了一百多名辽东工匠，兵士小工，建起了近百座大半截埋在地下的炊营，只要不逢战事，兵士一律开到石板房用饭。在寒天彻骨的辽东，军士们每日能有三顿乎乎的战饭，当真是谈何容易！仅此一举，兵士们便对乐毅的崇敬无以复加，乐毅兵的名声也风一般播天下。

“兵士今冬可有冻伤者？”乐毅一瘸一拐地问。

“来！”秦开索一下背起了乐毅，边走边说“没有。靴袜加甲，能冻个甚来？一冬满营嗷嗷叫，都喊着请战，骑劫叫得最凶。上将军这一来啊，我看直要炸营了。”

“好！”乐毅一拳砸在秦开肩上“有得仗打，莫担心。”

踏着雪下了七八级大石台阶，大木撑起的大厅中烘烘气夹着香饭香扑面而来，乐毅顿时饥辘辘，下地便：“走，找个旮旯坐了，赶整饭。”原来这地炊大厅一次可容三千军士就，十排一望不到的白木长案，案下便是裁割得极是方正的一块块白木板，每排两面，每面恰是百五十块木板坐百五十人。大厅每面都有六个宽大，但闻号角军令，三千军士片刻便可冲上地面。十年练兵，乐毅只要在军营，每餐必得查看军，与士卒们一起坐在白木板上饕餮大咥。今日却是不同，乐毅只想赶快回帐署军务，不想在这里耽延，便在旮旯坐了下来想赶吃完便走。刚刚坐定，秦开便带着一个炊兵匆匆搬来了一大盆红黑油亮的炖、一大盆红红的黍米饭团、一大碗菜羹、一大碗黍米酒，气蒸腾郁香。

“好军！”乐毅一声赞叹便要下箸，却突然皱起了眉“军令不得饮酒，拿走。”秦开笑：“上将军一路风寒，我特意叮嘱拿来的。”乐毅摇摇：“军士日日风寒，都有酒么？”秦开无可奈何地笑笑：“好，拿走。哎，这熊掌是军猎之，你可得吃了。”那个黝黑壮的炊兵连忙赳赳：“昨日猎回，没错！”乐毅肃然：“军法有定：熊掌只犒赏当日军猎有功将士。拿走。换一盆山猪杂碎来。”秦开不笑了：“上将军，山猪杂碎不经饿，只给违反军法者吃，至少来一盆山猪了。”乐毅喟然便是一叹：“国耻未雪，安然，问心有愧也。”壮黝黑的炊兵呼呼大：“禀报上将军：今日没有山猪杂碎，只有狍后白！”秦开哈哈大笑：“你看你看！便是狍后白，快去拿了！”“嗨！”壮黝黑的炊兵便噔噔飞步去了，片刻之间换得另一盆炖来，却是中缠瘦的一只狍后，足足有三四斤重。乐毅不禁噗嗤笑：“好了好了，去吧。”便狼吞虎咽地大嚼起来。

后白者，狍后也。这狍，却是天生两片圆形白，辽东猎便呼之为“后白”猎常年山林冒险，便有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习俗讲究。不吃狍的白，便是讲究之一。辽东大军十之七八都是猎弟，自然也有这个禁忌。乐毅中原名士，自然不相信这个禁忌，更兼不想暴殄天，看天天扔掉这难得的，便立了一个奇特的军法：狍后列为军中“罚”但有那些无意中违法却又不得不罚的军士，便罚吃狍后！究其实，狍后劲健厚，最是补。辽东猎弟原本个个明白，寻常却于禁忌不能吃，一旦被罚不得不吃，一吃之后便是偷偷地乐。时间一长，此中奥妙人人尽知，这莫名其妙的禁忌便也在军营淡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