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手作答：“回禀大尹：小吏只是录写丞相与大尹对答。立约，还须大尹亲笔，方显诚信。”

魏冄悠然一笑：“大尹，动手了。”

华蓼也是无话可说，便坐到书吏为他预备好的大书案前，提起了那支铜鹅翎笔写了起来。及至在羊纸左下手空白写下自己的官号名讳，魏冄便走了过来，也不说话，弯着腰便拿过华蓼手中的铜鹅翎笔，龙飞凤舞地划下了几个大字。饶是华蓼学问广博，竟也识不得他笔下事，不禁皱起了眉：“敢问丞相，这是秦国文字么？”魏冄哈哈大笑：“这是老夫自创文字，任谁摹仿不得！秦国上下，但见此字便如同亲见老夫一般，大尹放心便了。”华蓼心中一动：“既是盟约，便当各有一份，在下再写一张，也请丞相大笔印记了。”却有旁边书吏双手捧过一张羊大纸：“宋国一份在此，请大尹收好了。”

华蓼接过一看，竟是书吏看着他的笔下同时誊抄的一份，连他那工整的古篆官号名讳也一并在上，竟是分毫不差。旁边便是鲜红的朱文“秦国丞相之玺”大印。华蓼双手递向魏冄：“敢请丞相押字了。”魏冄大袖一甩：“大尹当真颟顸也！方才老夫说过，此字只对秦国上下。对宋国么，丞相大印自然便是国家名号，老夫涂鸦，岂非蛇足了？”末了竟是哈哈大笑着径自去了。华蓼愣怔在厅中，竟不知如何是好。旁边书吏便是拱手笑：“大尹安心回国便是，丞相事最是有担待，旬日之内必有兵陶邑。”

恍然醒悟间华蓼正要告辞，却见那个行人走了来向书吏一，便将魏冄书案上的那袋金币提起来走了。华蓼大奇，连忙大步赶了来，在大的廊下追上了行人，着气问：“敢问行人，你又将这金币收回来了？”行人上下打量华蓼一，揶揄笑：“如何？给了人又心疼了？”华蓼连忙摆手：“非也非也。我只是新奇莫名，这金币本是送给你的，何以要给丞相？既给了丞相，又如何能拿走？”行人眯起睛冷笑：“大尹心不少啊。”华蓼低声：“好奇而已，岂有他哉！行人若得实言相告，我便再奉上两方老商金了。”见行人嘴角便绽开了笑意：“老商金何在啊？”华蓼立即从前贴袋中摸两方金币，手指一捻便是呛啷一阵金声。行人笑：“嗬，手法捻熟，显见老于此也。好，在下便对大尹说了：秦国吏员不拒使臣礼金，然却不得中饱私；但收礼金，须得禀报上司并经查，而后缴于府库。”华蓼大是惊讶：“那你这是？”“上缴府库啊。”行人一笑，顺手一掠，华蓼的两方老商金便呛啷易手，留下一串笑声，行人却是飘然去了。

华蓼愣怔半日，竟是一时回不过味儿来，只觉得这秦国透着古怪——官员权臣不钱不贪私，却是拼命为国争夺土地财货，到来究竟图个甚？叹息一声秦人可怜，华蓼便匆匆回到驿馆，一番收拾，竟是连夜便了咸。

五鼓鸣时分，苏代接到斥候密报，竟是惊讶莫名，一时揣不此中虚实。

“华蓼丞相府几多时辰？”苏代皱着眉问。

“回上卿：至多一个时辰有余。”

“华蓼驿馆，可否有大臣送行？”

“回上卿：华蓼一车十骑，没有任何人送行。”

“函谷关之内，华蓼有无停留？”

“回上卿：末将一直跟随华蓼到函谷关方回，未见他有片刻停留。”

这可当真是苏代斡旋一来碰到的第一桩奇事。照常例：使节会见丞相只能确定使命的大意向，最终决策立约，一定得在晋见国君之后。纵然某国丞相是权臣，某国国君是虚设，大礼还是有定数的。横如燕国之者，每有立约，也都是燕王面的。一个使臣在会见丞相一个多时辰之后便匆匆离去，且没有任何爵位对等的大臣送行，说明了什么呢？猛然，苏代心中一亮——华蓼说秦不成，宋秦合纵破裂。对呀，一定是！魏冄派横，一定是想大占宋国便宜，而老宋偃则正在甚嚣尘上之时，专一的横挑邻，如何容得被秦国大占利市？一个横霸，一个气焰嚣张，自然是一碰便生火气，岂有他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