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没有车，既没有他所想象的游人踏青歌互答的王畿国风，更没有他所向往的商旅仕宦辐辏云集的繁华…在秦武王的三川之梦里，洛王室是天下文明的渊薮，是金碧辉煌光焰万丈的殿堂，纵然军力不济，财富风华仍当是天上仙境一般！如今看着王城破败若此，一片冰凉竟是骤然渗透了心，看着城外大亭下一片暗淡的红人群，秦武王竟连询问的兴趣都没有了。

老颜率站了起来：“秦王请看：周室群臣正在代天郊迎。”

这也是代天郊迎？两队老少“天兵”排在大石亭外，一直延续到城门，红衣红甲破旧不堪，刀矛锈蚀得一片斑驳，竟是比犒赏依仗还要寒酸；一片服饰陈旧的老少官员恭谨惶恐地排成了两列，一方大的旧红毡铺在亭外，红毡上是勉还算齐全的王室乐队，乐师却全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与姿平常的中年女。两列衣饰略为鲜亮的年轻侍女排于官员队列之后，大约是郊迎队列中唯一的亮了。

亭外司礼大臣一声长宣：“郊迎秦王，天颂乐——”

宏大的乐声响了起来，侍女们歌声悠扬：

西有王客和铃央央

周秦同宗龙旗

降福王室休有烈光

功业宣武西有秦王

秦武王瞄着一片破败的王室仪仗，听着这有气无力的颂歌，竟是一片茫然。甘茂没有听清歌词，声问：“是何颂辞？未尝闻也！”颜率却是对着秦武王一拱手：“启禀秦王：这首《客颂》，乃天特意为迎接秦王而作！”秦武王毫无表情地，与孟津渡的张扬风发竟是判若两人。

郊迎司礼大臣又是一声长宣：“秦王城——！”

秦武王恍然醒悟，略一思忖向甘茂下令：“大军驻扎城外，明日清晨城！”

颜率不禁愕然，转念间便大宽：“老夫即行城，奏请天犒赏三军！”

秦武王鞭敲着战车，分明极为不耐：“甚个犒赏？不必聒噪！明日迎候便了！”老颜率却更是轻松，一躬：“老臣明日恭迎秦王！”便退到了一边。甘茂对秦武王秉知之甚，转便对白起下令：“大军就地扎营！”白起早已将四周地形看得分明，令旗一摆：“四面扎营！拱卫王帐——！”五万铁骑便立即照伍沓沓分开扎营，将秦武王的辕门大帐拱卫在中央地带，片刻之后便见炊烟四面升起，营地了秩序井然的夜营防守。

秦武王一夜都没有安宁，辗转反侧，总是抹不去一个突然浮现来的念——洛之行，得不偿失？仔细回味，在孟津渡看见天犒赏仪仗的刹那之间，这个念便冒了来，兵临洛城下，这个念便不可遏制地凸显清晰了。三川这般索然无味，自己却当第一件大事来，非但得六国恢复了合纵，而且落得个“同源相残，非王非礼”的恶名；更重要的是，秦国负此恶名却一无所得。秦武王第一次隐隐约约地到了自己的卤莽，到了父王与张仪的老辣——放着近在咫尺的洛王城就是不理，只是全力以赴地与中原战国斡旋。那时侯，自己对父王与张仪的一力连横从内心是蔑视的，在他看来，有秦国熊罴锐士二十万，只要放开手脚从函谷关外排杀去，三年内定然尽灭天下！何须来回扯锯？目下想来，似乎是哪里不妥了。不说别的，洛一班师，他便要面临与六国合纵开打的局面，而从宜之战的经过看，若非白起受司错熏陶而提的奇袭方略，战胜六国联军绝非易事。想着想着，秦武王竟有些埋怨甘茂了：一个丞相兼领上将军，如何不能提更明的方略，而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来？看来，必须在洛有所收获，可是，收获个甚呢？洛有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