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历史上，此等基于国族群仇恨而生的相互攻讦现象多多。最早者，便有周族骂商族为“戎殷”、“蠢戎”；其后的南北朝人，又相互骂为“北虏”、“岛夷”；秋战国时，中原渚侯则骂楚为“荆蛮”、秦为“戎狄”等等。若以此等言辞作为族群起源之评判依据，殊非偏执哉！唯其如此，西汉之世为秦立史，秦人的起源与迁徙历史，本不是疑。司迁作史的原则是“信则存信，疑则存疑”对一个西汉持否定评判的先代族群，若有如此重大的“非我族类”的事实，岂能不如实记载？姑且不说事实，即或是疑，司迁也必会如实记载下“人或曰”之类的话语，以期引起人们注意。然，《史记》中却从未见此等迹象。显然，秦人是否中原族群，直至西汉并无大的争论。其后直至隋代，也没有大的争论。秦人族群被“认定”为西戎狄，仅仅只是起自唐代。如前所引，《隋书》中方有“秦人起自西戎”之说。分析历史，这显然是唐人的政治需要：以秦族起源类比于起自北周胡族的隋，影隋之短命如秦而已。此历史恶习也，并无基于事实的公正探究立场，不当为凭。

秦族起源问题之争论，恰恰是在当代滥觞了。历史学家蒙文通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提“秦人戎狄”说，并以《秦之社会》及《秦为戎族考》论证，推定秦族群与骊山戎皆为“犬戎”之后，随即现了“秦人东来”说，以卫聚贤、黄文弼等的《中国民族的来源》、《秦为东方民族考》为代表，认定秦人为中原族群。后一论说，自不待言。以蒙氏“秦人戎狄”说而论，实则是依据史书中的零星言论推演而成。这推演，曾被近年故去的著名秦史专家非百先生批评为：“蒙氏以此为据，殊属偏执。”

作为学术研究，学人持何观，原本无可厚非。我们要说的是：原本不是问题的秦人族群起源，何以突然竟成了问题。仅仅是那些上古史书中的星星的攻讦言论起作用么？果真如此，《史记》中对楚族也有“荆蛮”“南蛮”之说，更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攻讦，如何楚人起源不成其为问题，从来没有引起过大规模的争论？当“落后文明”说与“秦为戎狄”说联结起来的时候，我们的历史意识中潜藏的一既定的东西才彰显来：“落后文明”说以“秦为戎狄”说为依据“秦为戎狄”说则为“落后文明”说寻找族群基。虽然“秦为戎狄”说与“落后文明”说，都并未成为普遍认知，但多有学者在端文明时代依然重复并维护一个古老的荒谬定式，足见我们这个民族对文明历史的审视，将会有多么艰难！

三则，秦族果真西戎族，又当如何？在端文明时代，将族群起源地看判定文明先或落后的据，未免太过堕西方史学的旧定式了。西方历史意识曾以罗征服希腊为例证，生发一理念：落后文明征服先文明，在历史上多有发生。就罗与希腊而言，当时的罗族群是落后文明无疑，罗征服希腊也是纯粹的武力吞并，现了“落后文明征服先文明”的典型方式。然则，将这一理念延伸为某定式，认为一个特定族群的早期状态便是其永久的文明定依据，显然是荒诞的。由此而将秦文明与征服希腊的落后罗文明等同，同样是荒诞的。

端文明时代应当有的历史价值观是：无论秦人是否戎狄，都不能因此而否认秦国在彻变法之后，在两次文明大创造后形成新文明形态的历史事实。战国秦创造了战时法治国家的新文明形态，灭六国之后秦更创造了新的大一统国家的文明形态。这一历史事实说明：就基于文明内涵的历史定而言，一个民族的文明先与否，与其族群发源地及早期状态并无必然关系。在文明史评判的意义上，族群发源地完全可忽略不计。若认定族群早期落后，其文明便必然永远落后，秦人即或全面变法移风易俗自我更新国家大，依旧还是落后文明。果真如此，岂非制造一荒谬绝的“历史血统论”——民族生成永久地决定其文明质！

诚如此，历史的发展何在，民族的奋有何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