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没有包括此等更为卑劣的辱没，故而宁愿一剑刎颈。而目下这频频榜掠，对于李斯这个毕生受人景仰的国家勋臣，无异于最下作的痛苦羞辱。

然则，李斯终究有李斯的特异之。这一特异，便是面临此等下作侮辱，反倒奇迹般地激发李斯少年时期的市井本——你打我么，我不怕！你想叫我不堪受辱而死么，我偏不死！非但不死，我还要辩冤！当然，终究很难说清其中缘由，总归是榜掠李斯“千余”次，而李斯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虽不胜苦痛，终究认了罪，然却以奇特的认罪方式执地为自己辩冤。

记不清几多次的榜掠之后，有一日的勘审官自称是谒者署巡视国狱，询问李斯可有认罪书上达皇帝？李斯为丞相，自然清楚这谒者署是职司各公文传递兼领巡视治情的官署，虽非九卿重臣，却可直达皇帝书房。于是，一闻问讯，李斯便：“足下稍待。笔墨白帛。”那个谒者很是欣然，立即吩咐随从拿来了笔墨白帛。李斯略一思忖，提笔写去，便留下了一件中国历史上最为奇特的认罪书：

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素有大罪矣！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而已。臣尽薄材，谨奉法令，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又内修兵甲，饰政教，官斗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此，臣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此，臣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此，臣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庙，以明主之贤。此，臣罪四矣！更剋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此，臣罪五矣！治驰，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此，臣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主，死而不忘。此，臣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

“这，这也算得认罪书？”

此番乔装谒者的勘审官秉迂阔，对李斯此等认罪之法大为不解，可又不敢不原件带回呈给了赵。赵接过白帛抖开浏览了一遍，嘴角一冷冷：“此等小伎俩糊老夫，李斯也敢？”一伸手将白帛向书案的砚池中一摁，白帛字迹立即被墨淹没得一团墨黑“狱中之囚，安得上书！”假谒者恍然大悟，连忙一拱手：“禀报郎中令，李斯认罪伏法，并无向皇帝上书！”赵淡淡：“自然如此，用得说么？”

此后月余，又是御史、侍中、谒者诸般名目的不断勘审。李斯只要提起上次的认罪书，或据实辩冤，立即便招来一顿拳脚加或竹片横飞的侮辱殴打。只要李斯认罪，勘审官便立即下令停止榜掠。如是日久，遍鳞伤的李斯再也没有了翻供的心思。赵看看火候已经到了，便特意晋见胡亥，报说李斯案验已经初定，请陛下派特使最后查勘。胡亥对赵的忠心大为赞赏，立即煞有介事地派了御史大夫府的官员最后勘定。

这一日是六月末，云国狱的大堂依旧是幽暗冰凉。

厅堂中央的大案上横架着一尚方金剑，一位冠中年官员正襟危坐案前。当李斯被新狱吏们行摆着换上了一件净的囚衣被押来时，中央案侧的一名文吏声宣呼了一句：“御史中丞奉诏查案，李斯据实辩说——！”李斯也没抬，只木呆呆地默然站立着。中央大案后的官员一拍案：“李斯，本御史奉皇帝尚方剑查案，但据实辩说无妨。大秦律法，你自熟知，不需本御史一一解说。”

李斯蓦然抬，中星光一闪却又瞬间熄灭了。李斯分明看到了御史两侧的四名甲士后的那两排熟悉的榜掠打手，正冷冰冰盯着自己。李斯突觉天旋地转，直觉拳脚风雨呼啸劈捶击四面而来，闷哼一声便昏厥在地了…片刻醒来，李斯眨了眨涩的老，还是没有说话。

“人犯李斯，可有冤情陈说？”堂上又传来御史官员的问话。

“斯认罪伏法，无冤可陈。”李斯木然地重复着说过无数次的话。

“谋逆之罪，事皆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