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罘岛，心绪稍见好转，终于被仆人扶着走了车。

抵达始皇帝曾经刻石宣政的碣石，二世胡亥忽然兴致大发，也要在父皇刻石旁留一方刻石，也要李斯题写，要原石工雕刻。赵大是赞同，一声赞颂此乃皇帝新政盛举，实在该当。一脸病容的李斯却大觉腻烦，不知胡亥有何新政可以宣示，然若拒绝，也实在难以。思忖一番，李斯遂于当晚写下了两三行文字，次日清晨呈了行营。胡亥看也没看，便兴冲冲：“好好好！正午刻石大典，大字刻上去，我便站在父皇旁了！”倒是赵拿过来看了一番笑：“丞相文辞简约，也好！只是缺了些许后缀言语，可否补上？”李斯勉力笑：“郎中令也是书家，不妨补上，也算合力了。”胡亥立即兴冲冲，赵没有推辞，就势提笔，以李斯嬴德名义补上了两行。李斯也是看也没看，便认可了。

于是，碣石的始皇帝刻石旁，立起了如此一方石刻：

皇帝曰：金石刻尽始皇帝所为也。今，袭号而金石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也！如后世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丞相臣斯、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请刻诏书刻石，因明白矣。臣昧死请。制曰可。

列位看官留意，李斯以胡亥吻所拟的刻石文辞之意是：既往金石已经宣示尽了始皇帝大政，今我承袭了皇帝之位，又来刻石，其作为比始皇帝差得太远了；如后世皇帝再来刻石，没有大功大德便更称不上了。后段缀语的意思是：臣李斯嬴德请刻诏书立石。皇帝不允；臣等明白了皇帝谦恭之心，再三固请，皇帝才答应了。前一半刻辞，说的全然事实，李斯之难堪愤懑已经明白无遗地显现来。后缀辞，则是赵为二世胡亥遮羞而已。胡亥白痴久矣，自顾玩乐不及其余，任你刻甚也不屑过问。赵则很明白李斯的心思，且威胁，陷害李斯之心由是迫。

三月中，行营北上辽东，途经九原大军驻地，胡亥君臣竟无一人提九原犒赏激励守边三十万大军。令李斯不解的是，九原统兵大将王离也没有派特使迎接，除了非召见不可的几个粮秣输送县令，其余各郡县竟没有任何动静，既往争相目睹皇帝巡的盛况竟成了昨日梦境一般。胡亥赵似乎不以为然，又似乎对九原大军有着一隐隐的畏惧。胡亥扑闪着白极多的一双大，对李斯说的是：“赶赴辽东，是要巡视长城龙尾也！父皇巡视陇西，胡亥巡视辽东，尾相续，何其盛况壮举哉！”竟只字未提九原犒军。

回程途中，李斯此事重大，郑重提九原犒军。不料，胡亥吭哧半日还是不能决断。最后，还是赵居中主张：单独召见王离，免去九原犒军。胡亥立即来神，红着脸一阵嚷嚷：“是也是也！朕日理万机，还要尽速赶回咸置政事，有事对王离下诏便是，闹哄哄犒军，拿甚犒来？”李斯隐忍良久，也只有了。

年青的王离来了，没有带队，也没有带军吏，真正的单人独来了。胡亥又惊又喜地小宴了王离，却一句也没问为何如此。旁边的赵也只闪烁着警觉的目光，也是一句话没问。倒是李斯分外坦然，问了军事，也问了民治，还特意叮嘱了王离：颍川郡与陈郡的屯卫戍卒将于夏秋之抵达渔，要王离留意署。素来刚烈直的王离，除了诺诺连声，一个字也没有多说。

临行之时，李斯将这位年青的重兵统帅亲自送了老远。王离依旧是一句话没说，直到李斯颇显难堪地站住了脚步，王离也一拱手上去了。李斯第一次切地知了，赵与胡亥所畏惧者，正是此等举足轻重的大军力量。李斯也第一次隐隐后悔了，也许，留下蒙恬大将军的命，自己的庙堂境会远远好于目下之危局。甚或，自己若能早日联结王离与九原将士，善待他们，抚他们，境也不至于如此孤立无援…

四月初，大巡狩行营回到了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