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的告诫。血书留下了扶苏领死的最真实的心意：宁以己之死，维护秦法皇命之神圣；也不愿行即位，以开法政之先河。为皇帝长，事实上的国家储君，赤心若此，夫复何言哉！蒙恬实在不忍责难扶苏缺少了更为远的大业正襟，人已死矣，事已至此矣，夫复何言哉！

蒙恬所痛悔者，是自己估了扶苏的韧，低估了扶苏的忠孝，更忽视了扶苏在长城合龙大典那日近乎疯狂的醉态，忽视了覆盖扶苏心田的那片累积了近三十年的影。那影是何？是对庙堂权力斡旋的厌倦，是对大政方略与纷繁人事反复纠缠的迷茫，是对父皇的忠诚遵奉与对自己政见的笃信所萌生的大冲突，是植于少年心灵的那伤与脆弱…而这一切，都被扶苏的信人奋士的豪气掩盖了，也被蒙恬忽视了。蒙恬也蒙恬，你素称虑事缜密，却不能觉察扶苏之灵魂的迷茫与苦难，若非天算大秦，岂能如此哉！

直到昨日，蒙恬还在为扶苏寻觅着最后的路。他飞骑了山草原，找到了那个素来与秦军好的匈族，与那个白发苍苍却又壮健得胜过年青骑士的老人商定：将一个目下有劫难的后生送到草原族来，这个后生是他的生死之，他不来接，老人不能放他走，当然更不能使他有任何意外。老人慷慨地应诺了，举着大酒碗脯拍得当当响：“蒙公何须多言！蒙公生死之，也是老夫生死之！只要后生来，老夫便将小女儿嫁他！老夫女婿是这草原的雄鹰，飞遍山，谁也不敢伤他！”…蒙恬星夜赶回，便要将迷悲怆的扶苏立即秘密送草原，而后他便与王离率五万飞骑南下甘泉了…一切都安置好了，最要的扶苏却没有了，人算乎，天算乎！

“蒙公，三十万大军嗷嗷待命，你不说话我便了！”

在王离的愤激悲怆中，蒙恬终于疲惫地站了起来，疲惫地摇了摇手，喑哑颤抖的声音字斟句酌：“王离，不能国，不能法。唯陛下尚在，事终有救。”王离跌脚愤然：“蒙公何其不明也！长公已死，阎乐更要蒙公死！栋梁摧折，护国护法岂非空话！”蒙恬冷冰冰：“老夫不会死。老夫宁可下狱。老夫不信，皇帝陛下能不容老夫当面陈述而杀老夫。”王离大惊：“蒙公！万万不可！皇帝业已命在先，岂能没有昏在后…”“王离大胆！”蒙恬被王离的公然指斥皇帝激怒了，满面通红声嘶力竭地喊着“陛下察彻，岂能有连番昏！不能！决然不能！”

王离不说话了。

蒙恬也不说话了。

…

三日之后，山大草原见证了一场亘古未见的盛大葬礼②。

扶苏死的消息，不知是如何传开的。昼夜之间，沉重呜咽的号角响彻了广阔的山川，整个大草原震惊了，整个长城内外震惊了。正在寻觅窝冬草地的牧民们中止了迁徙动，万千队风驰电掣般从山南北的草原向一个方向云集；预备归乡的长城民力纷纷中止了南下，万千黔首不约而同地改变了归乡路径，般向了九原郊野…第三日清晨，当九原大军将士护送着灵车城时，山峦河谷的情境令所有人都莫名震撼了。霜雾弥漫之下，茫茫人狼连天而去，群峰是人山，草原是人海，多姿多彩的苍黄大草原，第一次变成了黑压压黔首巾与白茫茫羊袄相涌动的神异天地。无边人海，缓缓淌在天宇穹庐之下的广袤原野，森森然默默然地随着灵车漂移，除了萧瑟寒凉的秋风长啸，几乎没有人的声息。渐渐地，两幅若云车的大挽幛无声地飘近了灵车。一幅，是草原牧民的白布黑字挽幛——山之鹰，折翅亦雄。一幅，是长城黔首们的黑布白字挽幛——长城魂魄，万古国殇。蒙恬与王离麻衣徒步，左右护卫着扶苏的灵车。九原大军的三十万将士史无前例地全数动了，人俱麻衣，尽黑披。十万械弓弩营的将士在营造墓地，十万步卒甲士的方阵前行引导着灵车，十万主力铁骑方阵压后三面护卫着灵车。大草原上矛戈如林旌旗如云，辚辚车声萧萧鸣，在血霜雾中镌刻了虽千古无可磨灭的宏大画卷…

巍巍山了血红的光霜雾，茫茫草原化作了血的海激——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