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是扎营夜宿，还是趁凉夜路？”

李斯断然地一挥手：“夜风清，不能耽延，上路！”

一名司快步传令去了。片刻之间，直上响起了沉重悠远的角号。王离肃然一拱手：“丞相，晚辈告辞！”转大步走了。及至王离走树林走上直，皇帝的大巡狩仪仗已经启动了。夜中，黑无声地向南飘去，一片腥臭在旷野弥漫开来。

蒙恬军正开离石要，扶苏与王离飞到了。

听罢王离的备细叙说，蒙恬良久沉默了。扶苏说，依王离带来的皇帝诏，他已经不能去晋见父皇了。扶苏还说，父皇魄有基，回到咸一定会大有好转的。蒙恬没有理会扶苏，却突然对着王离问了一句：“你说几被腥臭之气熏，可知因由？”王离：“两位随我晋见的军吏看见了，大约十几车鲍鱼夹杂在行营车中，车上不断着臭！”说话间王离又打了一个响亮的嚏，显然对那腥臭气息厌恶至。蒙恬又问：“如此腥臭弥漫，大臣将士，丞相赵，没有异常？”王离又摇又皱眉：“我也想不明白。当真是奇了！丞相赵与一应将士内侍，似乎都没长鼻一般，甚事皆无！”蒙恬目光猛然一闪：“且慢！没有鼻？对了，你再想想，他们说话有无异常？”王离拍拍凝神回思片刻，猛然一拍掌：“对了对了！那仪仗将军，还有丞相，还有赵，话音都发闷，似乎都患了鼻！对！没错！都是鼻齉齉的！”

“公，不觉得有文章么？”蒙恬脸沉地看了看扶苏。

“再有文章，只要父皇健在，心甚来？”扶苏似乎有些不耐。

蒙恬无可奈何，苦涩地笑了笑，不说话了。以蒙恬的天赋直觉更兼内心之推测，分明此中疑太多，王离看到的绝非真相。然则，他没有直接凭据，不能说破。王离亲见皇帝尚在，你能说皇帝如何如何了？毕竟，随皇帝巡的李斯等大臣个个都是帝国元勋，赵更是朝野皆知的皇帝忠仆，说他们合谋如何如何，那是一件何等重大的罪名，为尊崇法治的大秦大将军，岂能随意脱说？蒙恬需要的是挑疑，激发扶苏，使扶苏刨问底，他来一一解析。最终，蒙恬依旧想要激发扶苏南下甘泉或直奔咸，真正查明真相。蒙恬设想的最后对策是：若皇帝已经丧失了断事能力，或已经归天，则扶苏联结蒙毅、李信守定咸，他则立即率军二十万南下，一举拥立扶苏即位！可是，这一切，都首先需要扶苏的勇气与决断力，需要父血亲之情激发的孝勇之心。只要扶苏怀疑父皇病情，只要扶苏决意澄清真相而必面见皇帝，大事才有可能。也就是说，只有扶苏如同既往那般果决地行动起来，蒙恬才有伸展的余地。毕竟，蒙恬的使命是实现皇帝的毕生意愿，拥立扶苏而安定天下。扶苏死死趴着不动，蒙恬能以何等名义南下咸整肃朝局？显然，前这位情大变的皇长监军大臣，似乎一切勇气都没有了，只想铁定地遵守法度，铁定地依照父皇诏书行事，绝不想越雷池半步了。甚或，扶苏对蒙恬的连绵疑虑已经觉得不胜其烦了。当此之时，蒙恬要对已经变得迂阔起来的扶苏，剖析守法与权变的转合之理，显然是没有用了。若咸没有确切消息，或皇帝没有明确诏书，目下局面便是只能等待。

“公先回九原，老臣想看看大河。”

蒙恬一拱手，转大踏步去了。

登上离石要的苍翠孤峰，俯瞰大河清从云中飞来切开崇山峻岭滔滔南下，蒙恬的两了。三十多年前，少年蒙恬义无反顾地追随了雄心的秦王嬴政，一班君臣携手同心披荆斩棘克难克险，整肃秦政大决泾打造新军剪灭六国统一天下重建文明盘整华夏，一鼓作气，一往无前，那情形历历如在前，活生生一幅大河自九天而下的宏大气象啊！…曾几何时，一片清明的大秦庙堂却变得扑朔迷离了，难以捉摸了。陛下啊陛下，你果然康健如昔，你果然神志清明，何能使霾笼罩庙堂哉？！如今，匈之患肃清了，万里长城竣工了，复辟暗平息了；只要万千徭役民众返归故里，再稍稍地宽刑缓政养息民力，大秦一统河山便如磐石也。当此之时，陛下只需好一件事，明定扶苏为储君，陛下之一生便将是没有瑕疵的大哉一生了。陛下啊，你何其英断，何其神武，如何偏偏在确立储君这件最最要的大事上踟蹰二十年不见果决明断？陛下啊陛下，当此之时，你当真撒手归去，大秦之象老臣不堪设想啊…遥望南天，蒙恬心痛难忍，眶却涩得没有一丝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