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越大是难堪“非忠臣”之说原是自家喊，却被素来开在后的这个执法大臣批驳得无完肤，顿时气咻咻难耐。看看文通君孔鲋还是正襟危坐无动于衷，淳于越一拱手声：“臣与二十三博士名上书，再请终止郡县制，效法夏商周三代，推恩封地以建诸侯。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未尝闻也！”

“臣等附议！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未尝闻也！”

二十余名博士齐声呼，其势汹汹然，大殿骤然震惊而沉寂了。帝国官员们的最大困惑是，这群博士在八年之后兀自咬定郡县制不放，背后究有何等势力？否则，纵然名士为官，焉能如此目无法度，敢于以如此横之辞攻讦既定国政？

“淳于越之言，古不化也！”老顿弱颤巍巍站了起来，苍老的声音依然透着名家名士的犀利气势“就今日之论，淳于越明是为皇帝叫屈，实则为诸侯制张目！大秦郡县制业已推行八年，‘华夏一治，民不二法’，天下黔首无不康宁。尔等突兀攻讦，究竟意何为？山东老世族汹汹复辟，尔等则汹汹主张诸侯制，岂非沆瀣一气哉？”

“此言过甚！”淳于越面通红，愤然声“山东六国老世族，大多已经迁咸，沦为寻常民，如何复辟耶？大人诛心之论，大为不当！”

“诛心之论！大为不当！”博士群齐声一喝。

“世族复辟，谁云诛心？”一个冰冷明朗的声音突然。

大臣们又是一惊，历来不问政的长公扶苏站起来了。几乎同时，甬走来了自如瓠的张苍，抱着一只大铜箱放到扶苏案前，昂然肃立着不说话。扶苏拍了拍铜箱声：“老世族要复辟，此乃铁证也！列位该当知，近年土地兼并之风日见其烈。故楚之泗郡，已有民谚云：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殊为痛心！去岁，曾有十余博士上奏皇帝，请彻查大臣与郡县官吏侵占田产事，以解民倒悬。期间，适逢扶苏受命职司田亩改制，遂会同御史大夫府并治粟内史府秘密查勘。月余之期，扶苏与御史张苍秘密查勘了陈郡泗郡。这只大箱，便装着两郡田产兼并之黑幕！张苍，打开铜箱，给大人们说说吞田凭据。”

“是。”张苍一掀开了箱盖，两手掬一捧宽大的竹简声“此箱竹简，已然经过御史大夫府与廷尉府合署勘验，登录在案。今日为陈情于朝会，如数借。此箱竹简非竹简，全数是田产密契！合计买卖六十九宗，全是低价吞并良田。买主全然一家，彭城项氏。卖田者，全数是当年项氏封地之民。”张苍哗啦放下一捧竹简，又拿起一支“密契极其简约，两行字：‘民某某，自卖田产若亩于项氏，某某以佣耕之为名义田主，不告官，不悔约，若有事端，杀灭族。’据查，项氏后裔以如此密契在泗郡吞并田产，业已达四十万亩之多。”

“泗郡是楚国项氏，陈郡是韩国张氏。”扶苏声接“陈郡城，有民陈胜者，遭张氏公张良刺客威，卖尽全数田产二百余亩，父母家人不堪贫困而死，陈胜则为人佣耕而无力成婚立家，实同鳏夫，辄生为盗之心！”扶苏从张苍手中接过一只黑乎乎的袋打开，了一支宽大的竹板“诸位大人请看：这是陈胜卖田密契，末端一幅血画！画的甚？一剑刺一冠！冠为何？便是官，便是官府。在陈胜等民看来，官府不能整肃黑幕，便当杀之！而经我等秘密查勘，至少在陈郡泗郡，没有一个国府官吏私吞民田。私吞民田者何许人也？六国老世族也！老世族纵然失国，依旧衣无忧田产丰饶，为何以如此恶黑手段贪得无厌地搜刮民？真相只有一个：积聚实力，图谋复辟！否则，大秦律法不禁田产买卖，何以却要买了田产，却仍使佣耕着田产主人之名，自家却藏在后面。与此同时，却在天下大肆鼓噪，说大秦官吏吞并民人田产。世间黑恶，莫此为甚！诸位博士既曾请查兼并，果真对山东故地如此黑幕一无所知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