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径自走了，朝会也就散了。

旬日之间，咸各官署及治情已经稳定的郡县官署，都开始了哄哄然的议政。

议政决事，既是秦国之传统，又是秦国之法度，并非散漫议论。秋战国之世，尚大延续着古老的三代议事传统，列国都不同程度地实施着一大事须群臣公议的决策法则。战国动多战，决事力求快速效，公议制不可避免地有所淡化，然却没有从制度意义上消失，在事实上也经常见诸各国。就秦国而言，大事付公议多见于史料记载：秦穆公合大夫而谋政，秦孝公廷议变法，秦惠王议伐蜀，秦昭王议杀白起，秦王政议逐客、议破四国合纵、议禅继、议帝号等等等等。也就是说，虽然战时决事需要快捷，寻常军国大事皆由君主与相关重臣立决立断，但关涉本的长策大略，还是很看重公议决断的。

议政作为一制度，其实施程表现为：某臣动议（显而易见的实际大事，不需动议也可由君主发动公议）——君主发其上书于各官署下令议之——各署得将议决对策正式呈报君主——君主集重臣或全大臣最终议决。若群臣所议一致，君主也见识无二，则君主可不行朝会而决断；若群臣对策不一，则君主必得行朝会决断，而不能独断。此，议事制度之本也。譬如目下诸侯制与郡县制之争，既是国家本长策之争，又是最权力的两方重臣之争，牵涉既广，利害且，皇帝自不能当场独断，发下群臣公议，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稳妥方式。此等议事制度，是华夏族群在艰难生存中群策群力之遗风，弥足珍贵。然则，这一议事制很快就消失了。这是中国历史上一件并不如何瞩目，然却影响远的大事。不久之后，我们将目睹这一事件的来龙去脉。

嬴政朝会之乎意料，散朝后立即召李斯王贲会商。

李斯说，博士联请行封建，意料之中不足为奇。战国末世改制，若没有诸侯制声音，反倒是怪事了。而老丞相王绾不事先知会，而突兀力主诸侯制，才是真正的棘手。王贲说，老丞相历来与闻决策，该当明白君上图治趋向，今突兀转向诸侯制，完全可能引发大局动生变。王贲表赞同，补充说，此等动与其说迟滞郡县制推行，毋宁说为天下复辟者反对郡县制立下了一个新的基，后患多多。蒙毅则以为，王绾突兀发难，很可能是受了博士们煽惑，未必是自家真心主张；其中源，必是王绾自觉新政轴心不在丞相府所致。

“不。三须得澄清。”一直凝神倾听的嬴政轻轻叩着书案“其一，王绾之举，绝非突兀。其二，王绾主张，绝非复辟。其三，王绾之心，绝非自觉权力失落。不明乎此，不能妥善置纷争。”

“君上三说，依据何在，敢请明示。”王贲一如既往地直率。

“先说一。”嬴政顺手从文卷如山的旁案拖过一只早已打开的长大铜匣，拿一卷竹简展开在案“这是《吕氏秋》，两位可能不熟，廷尉该当明白。《吕氏秋》明白主张封建制，而且是众封建，诸侯封得越多越好。王绾素来信奉吕学，未尝着意隐瞒。当此之时，王绾必事关重大，而又无法说服我等君臣，故联手博士，形成朝议对峙，公议而决。显然，老丞相是有备而来。三位皆曰突兀，因由在于忽视了王绾的治学基，似觉老丞相没有理由如此主张。可是如此？”

“君上明察！”三人异同声，李斯犹有愧。

“再说二。”嬴政指着案书卷“王绾主张封建诸侯，基于治国学说，基于安秦之另一思路！而非基于复辟远古旧制，更非基于复辟六国旧制。此与当年文信侯基同一。而六国王族、世族鼓封建诸侯，则是明白复辟。即或博士七十博士主张封建诸侯，一大半也是基于治学信奉之不同，也非世族复辟之论。”

“君上明察！”

“再说三。”嬴政又从旁案拖过一只木匣，拿一卷“灭楚之前，老丞相曾经上书请辞，理由便是‘治事无长策，步履迟滞’。十余年来，老丞相勉力支撑，未尝一事掣肘，纵无大刀阔斧，亦绝非纠缠权力退之辈。”

“臣之指斥，草率过甚！”蒙毅当即肃然长跪，拱手如对王绾致歉。

“凡此者三，决我方略。”嬴政对蒙毅淡淡一笑，继续“一则，唯其王绾有吕学基，有备而发，两制之争当认真论争，绝不草率从事。二则，唯其老丞相博士等非六国王族世族之复辟，两制之争当以政见歧异待之；纵有后患，届时再论。三则，唯其老丞相非关私，两制之争不涉国政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