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十六年夏。

沉沉大殿肃然无声，大臣们都在屏息倾听着。一举大封二十八侯君⑤五大庶长，这在秦国历史上实在是前所未闻的壮举，孰能不悚然动容？列位看官留意，秦国法行百余年，极其看重封爵，六代秦王之中，每代所封侯爵大都只在两三位上下。秦昭王时期侯爵最多，也没有超过十位。故而，王翦在率军灭楚之前有喟云：“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虽然是王翦基于朝局需要而有意如此说之，也确实可见秦国封侯之难。尤其是对此前称作“外功臣”的封赏，既远远超了老秦臣们的预料，也远远超了外功臣们与新近咸的博士们的期冀。老秦臣们的惊讶，更多的是为封赏规模如此之大而震撼。外功臣与博士们，则为第一次亲察这个盛一统的新大秦的博大襟而激奋，听着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个掠过耳边，情不自禁地生发万般喟，一时之间唏嘘之声不绝于耳…及至蒙毅宣读完毕，举殿大臣还沉浸在思绪中不知所以。

“封赏王书宣示完毕，诸臣可有异议？”司礼大臣声问了一句。

“秦王万岁！”“功臣万岁！”

大臣们如梦方醒，纷纷攘攘地喊了起来。虽然不甚齐整，却也未见异议。司礼大臣便声宣呼：“朝会无异议，秦王署图治方略——”

“臣有异议！”

一个声音突兀响起。大臣们尚在愣怔之中，博士群中霍然站起一人声：“臣，博士仆周青臣有言。今秦一天下，秦王便是天下共主，当今天。历来天开国封赏，一有对历代圣王后裔之封地赏赐，二有对此前敌国之社稷封地，三有对新朝功臣的诸侯之封，凡此三者，古谓诸侯之封，向为封赏至大也！今天不诸侯三封，臣冒昧敢问秦王：考功遗忘乎？留待后封乎？抑或新朝不封诸侯乎？”

“是也是也，我也觉少了最大一封！”

“臣叔孙通有对。”又一名博士离座起声“一统天下，万事功业，秦王当下书天下大酺，以为盛典之庆，以安天下民心！”

博士们纷纷呼应。司礼大臣目光望着王案不知所措。

“诸位，少安毋躁。”

嬴政从王案前站起来，走到了王台中央的台站定，话音缓和，神情却是凝重：“天下大酺之议，准行。秦一天下，也该教人民兴一回。功臣封赏事，目下所能为者，唯功绩查大要无差，有宽有严各予封赏而已。至于博士仆所言之诸侯三封，关涉新天下治式方略之如何实施，容一决之。其余凡有不尽人意，尽可向国正监考功署言，以待后决。”几句话落，博士们已经解透王意，认定秦王分封诸侯要待后决之，于是纷纷，再没有人说话了。

“今日，本王侧重要说者，一统图治之要也！”

嬴政的声音昂地回起来“月前齐国已定，天下已告一统，华夏已告更新！然则，一统天下该如何治理，此亘古未有之难题也。何以谓之难题？盖三皇五帝，以至夏商周三代，从未有过三百余年之动，更未有过两百余年之大争。动也，大争也，所为者何？天下怨怼三代之旧制也，力图争一条新路也！礼崩乐坏，瓦釜雷鸣，岸为谷，谷为陵，此之谓也！否则，动杀伐五百余年，天下血漂杵，生民涂炭离，岂非失心疯狂哉！唯其如此，今日之一统天下，非往昔三代之一统天下也。往昔三代，名为一统，实则天虚领诸侯，诸侯封国自治。此间弊端，五百余年业已尽显光天化日之下！唯其如此，今日之一统天下，究竟要走老路，抑或要走新路？此，我等君臣之难题也！老路弊端，显而易见；新路利害，闻所未闻。是故，抉择之难，亘古未见。就其本言之，将何等一个天下付后人，我等君臣，可功也，可罪也！若能趟一条新路，免去连绵刀兵震，免去华夏裂土之患。此，我等君臣之功也！若不思革故鼎新，不思变法图治，依然走‘法先王’老路，则天下仍将分治裂土动不休。此，我等君臣之罪也！功也罪也，何去何从？诸位戒慎戒惧，思之虑之，今日无须轻言。月后大朝，会商议决。”

嬴政戛然而止，举殿鸦雀无声——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