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庆贺，李斯总觉得隐隐若有所失。秦王半生坎坷，天亲情几乎没有享受过。秦王血亲曾祖母夏太后过世已经十五年，正位曾祖母华太后过世已经六年，秦王的生母太后赵姬，过世也已经三年了。这些能够念叨并动议为秦王过过生日的王族长辈亲人，秦王一个也没有了。目下，秦王虽然已经有了几个王几个公主，可长扶苏只有十三岁，远远不足以绸缪此等事。为离秦王最近的中枢长史，李斯再不弥补，几乎便是无法弥补了。

李斯没有着意，在外署只对副手蒙毅淡淡提了一句：“君上辛劳，从未过过生日，也不知今岁几多寿诞了？”蒙毅如梦方醒，一个猛起来：“啊呀！如何连这茬也忘了？君上与家兄同岁，三十五也！”李斯笑：“五为正寿，朝会之际，给咸正殿前立一方刻石如何？”蒙毅皱着眉：“刻石祝寿？那，岂不违法？”李斯：“那得看写甚，总不致刻石都是祝寿了。”蒙毅恍然：“也是也是。大人好字，你只写来，其余有我。”李斯欣然，当即就着书案写好了几行大字。

朝会各方事宜署妥当，只差这睛之笔了。

八月底，咸王城正殿平台的东西两侧，立起了两方丈余的蓝田玉刻石。东侧大石的镌刻大字是：“济济多士，恒恒大法。”西侧大石的镌刻大字是：“天寿佑秦，万有千岁。”从三十六级白玉阶之下的王城车场望去，两方朱红大字的刻石巍然耸立在中央大鼎两侧，恍如天街龙纹，气势分外宏大。一日，嬴政看见刻石，凝视良久，问：“此文可有？”旁边蒙毅一拱手：“禀报君上，此为《诗·周颂》摘句，长史略有改动。‘眉寿’，长史改了‘天寿’。无非颂我大秦功业，并无他意。”嬴政默然片刻，终于一笑：“无怪似曾相识。诗书之学，长史足为我师焉！”蒙毅暗自长吁了一声，一奋然：“秦取天下不用诗书，君上无须通晓！”嬴政笑：“取天下不用诗书，治天下未必不用诗书了。”蒙毅：“秦法治天下，不用诗书王！”嬴政笑：“你是法治天下，可天下读诗书者大有人在，不知诗书，焉知人心？”蒙毅倒是一时无话了。后来，得蒙毅转述这段对答，李斯不禁大是喟：“君上但有此心，天下大安矣！”蒙毅问其故，李斯笑：“君上能容诗书之士，天下异端有何不能容之？百川既容，大海自成，天下大安哉！”

却说有了此番睛之笔，秦国朝野遂漾一特有的豪迈喜庆。一时间“天寿佑秦，万有千岁”成为庙堂与市井坊间争相传诵的相逢赞语，更被酒肆商铺制成横竖各式的大字望旗悬挂于长街，大咸陡然平添了一从来没有过的乎乎的祥和之气。

九月初，咸大朝会如期举行了。

大臣将军们奋不已的是，大朝会以前所未有的贺宴开场、兼领司仪大臣的李斯长声念诵的词句是：“大秦连下四国，一统大业将成，会首四爵，以为贺功——”秦王很是兴奋，李斯话音落霍然起，举起了王案上的大爵声：“好！此功当贺！今日此酒，四国酒！两年之后，六国酒！来，我等君臣连四爵！”见秦王举爵，与会大臣将军们从座案前刷的一声整肃起立，宏阔的大殿哄然一声雷鸣：“四国酒！秦王万岁！”嬴政一阵朗大笑：“好！本王今日万岁一回！来，第一爵！”说罢举爵汩汩大饮，瞬间空爵置案，又举起了第二只大爵。站在殿角台照应各方的蒙毅遥观王案酒爵，陡然一个愣怔，立即低声吩咐一个站班内侍去唤赵。

今日会首四酒，原本是李斯蒙毅与丞相王绾商定的贺寿酒。虽说灭国四大功确实该贺，然毕竟不能沾了为秦王贺寿的违法嫌疑；为不着痕迹，便以庆贺连下四国大功为名，又不置任何菜肴，以示并非宴会，可谓到为止而已。李斯蒙毅虑及秦王长期缺乏睡眠，且酒量不是很大，事前曾征询赵，赵说可给王案上黄米酒，既不醉人又长神。李斯蒙毅欣然赞同。可方才秦王举爵，酒爵分明没有气蒸腾，蒙毅心下一惊：毕竟今日大朝，会商重大事宜，秦王若醉如何了得！连饮四大爵老秦酒，蒙毅自忖也是要七八成酒意的。

“赵！君上饮得甚酒？”

“黄米酒呵。”赵碎步跑来，一边回答一边角余光瞄着王台。

“如何没有气？你敢作伪！”蒙毅面肃杀。

“好长史丞哩！”赵一脸惶恐“酒若到气腾，君上能要么？”

“明白说话！”

“一冒气，举殿皆知君上另酒，君上也知自己另酒。如此，君上定然不饮。两下不明，才能相安无事。小人如此想，敢请长史丞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