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心志学说背而驰的。韩非也清楚地知，秦王有求于自己者，天下大义也，行法大也，是自己梦都在渴求的法治功业。可是，自己却只能站在最龌龊的一足之地，自己最不愿意的事。这便是命——每个人都降生在一定的人群框架里，底层框架贫穷萧疏却极富弹，可以任你自由伸展；上层框架富丽堂皇却生冰冷，注定你终生都得优游在这个金铜框架里而无法验底层布衣的人生奋发。上天衡平，冷酷如斯！天命预断，冷酷如斯，夫复何言！

韩非的平静麻木，被不期然的一件小事打破了。

一日，狱吏抱来了一个棉包裹的大陶罐。这是云国狱对特异人犯独有的陶罐炖菜，或骨或羊骨，与萝卜藿菜等混炖而成，有有菜有汤又厚又乎，对冷的牢房是最好的保养之。待老狱吏打开陶罐，韩非木然一句：“可有秦酒？”老狱吏呵呵一笑：“有。先生左手。”韩非目光扫过，冷冷一笑，合上了打起了瞌睡。老狱吏依旧呵呵笑着，过来敲打了几下石板墙角，掀开了一面石板，搬两只泥封酒坛：“这酒是当年商君所留。若是别个，老朽不想拿来，也不想说。先生看看，正宗百年老凤酒！”韩非惊讶地睁开了睛：“这，这，这间，商君住过之牢房？”老狱吏着雪白的颅一边叹息一边殷殷说叨：“听老人说，商君喜好整洁，当年在这里照样饮酒，照样写字。老人们便在墙角开了柜，专门放置酒文，好教脚地净些个。一代一代，没人动过商君这些事…得遇先生，商君也会兴，也会拿酒来也。”

韩非抚着沉甸甸的泥封酒坛，心涌着没了话说。

孤傲非常的韩非，独对商鞅景仰有加。在韩非察历史奥秘的犀利目光中，商鞅是古往今来当之无愧的圣人——法圣。商鞅之圣，在其学说，在其功业，更在其光耀千古的人格神。商鞅行法唯公无私，敢于刑上王族贵胄。商鞅护法唯公无私，决然请刑护法走上祭坛牺牲。真正当得起“极心无二虑，尽公不顾私”这样的天下碑。无论复辟者如何咒骂商鞅，这千古碑都无可阻挡地巍巍然矗立于千古青史。商君若韩非，该当如何？韩非若商君，又当如何？韩非啊韩非，你可以褒贬评判商君之学说，可你能褒贬评判商君之大义节么？扪心自问，你有这个资格么？商鞅如此节，能说因为他是布衣之无可顾忌么？果真如此看商鞅，韩非还有法家的公平神么？

“商君节，护法护学也！韩非节，存韩存朽也！”

“韩非之于商君，泰山抔土之别也，愧亦哉！”

“有大之学，无天下之心，韩非何颜立于人世哉！”

辗转反侧，自忖自叹，不知几日，韩非终于明白了自己。

治学的韩非，战胜不了血统的韩非。清醒的察，战胜不了与生俱来的族群认同。只要韩非继续活着，这痛苦的撕裂便注定要永远继续下去。韩非赞赏自己，韩非厌恶自己。治学之韩非，屈从于血统之韩非，韩非便一文不值。血统之韩非，屈从于理之韩非，韩非便没有了淌在血中渗透在灵魂中的族傲骨。一个韩非不可能化另一个韩非，何如同归于尽，使学说留世，使灵魂殉葬，使赞赏与厌恶一起灰飞烟灭…

韩非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