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韩非的冷峻诵：“姚贾挟重金使，暗结六国大臣，名为秦国，实则聚结私党。秦国一旦有变，安知其人不会外结重兵，压来咸？且姚贾者，大梁监门也，屡在大梁为盗，后赵国求官又被驱逐。卑贱者，心野。此等为山东所弃之不肖，秦王竟任为重臣，尝不计嫪毐之乎！”

韩非片言如秋风过林，整个大殿顿时萧瑟肃杀。且不说以山东言公然指斥大臣，便是有违秦法，最令大臣们惊愕的是，韩非将卑微的布衣之士一律视卑贱者心野。百余年来，山东秦名士十之八九为平民布衣。便说目前一班新锐，王绾李斯王翦郑国姚贾顿弱以及数不清的实权大吏，哪个不是寒微的布衣之士？如此一言以蔽之，谁个心不是冷风飕飕？更有甚者，韩非竟以人人不齿的嫪毐之比姚贾野心，非但寒众人之心，犹伤秦王颜面。秦国朝野谁人不知，秦王将嫪毐之视作国耻，还记载了国史，韩非此举，岂非存心使秦王难堪？君受辱而臣不容，此乃千古君臣之。蔺相如正是在秦昭王面前宁死捍卫赵王尊严而名扬天下，如今秦国大臣济济一堂而韩非如此发难，秦国大臣们焉能不一齐黑脸？

“韩之言，大失风范！”老成持重的王翦第一个拍案。

“少安毋躁。”年青的秦王突然断，大笑着离案起，走到韩非案前又是一躬“先生秦初谋，即显铮铮本，嬴政谨受教。”韩非不见秦王发作，一时竟愣怔无话。便在此际，秦王转声“今日大宴已罢，诸位各安各事，长史代本王礼送先生。”说罢又对韩非一拱手“嬴政改日拜望先生。”径自转大步去了。

一场前所未有的敬士国宴，如此这般告结了。

将韩非送到驿馆，李斯心绪如同麻。韩非鄙视布衣之言使他倍窝心，蓦然想到当年兰陵同居一舍时韩非的不屑之辞皆源此等贵胄世俗之心，不禁更是愤愤酸楚。然则李斯已经是枢要大臣，不得不尽国礼，只好怦怦心着笑脸周旋，要与韩非畅谈长夜饮。不料韩非却淡淡笑：“斯兄，韩非不得已也，得罪了…韩非秦，你我同窗之谊尽矣！夫复何言？”说罢转了寝室，随手又重重地关了门。李斯分明看见了韩非中的荧荧泪光，心又是一阵怦怦大，思绪得没了绪。如此便走，韩非有事如何得了？守在这里，尴尬枯坐一夜，岂非传为笑谈？蓦然想起原本是姚贾安置接待韩非，便连忙派驿丞找来姚贾商议。姚贾一见李斯便一阵大笑：“其实也，我早赶到驿馆了。长史只去忙，一切有姚贾。”见姚贾全然没事反倒开心如此，李斯倒是疑惑着不敢走了。姚贾却：“长史但去，姚贾的便是这号恶差使，支应得了，保韩无事。”李斯茫然：“你，你当真不忌恨韩？”姚贾又是一阵大笑：“韩暗中辱我一人，姚贾有恨！韩今日明骂，姚贾只有谢恩之心，何有恨也！”李斯还是一片茫然，却也放心下来，终于踽踽去了。

那一夜，李斯心烦意，第一次没有在夜里当值。

不想旬日未过，韩非又大起波澜。

时逢秋之际，秦王率一班重臣开上了泾瓠沿郑国渠东下，一边视察农事一边商讨国事。事前，秦王对李斯申明本意：此行之要，在于教韩非明白秦国殷实富而韩国必不能存，使韩非弃其孤忠而真心留秦助秦。李斯见秦王依旧对韩非如此执著，便打消了劝谏之心，也没有说及自己近日对韩非的诸多疑虑。毕竟秦王是真心求贤，若能仁至义尽而使韩非成为秦国栋梁，原本也是李斯所愿。

及至上得郑国渠一路东来，秦国君臣抚今追昔无不万般慨。当年的荒莽山塬，如今已经绿树成荫，两岸杨柳夹着一条滔滔的大渠逶迤东去，时有一支渠在林木夹持中茫茫沃野，昔日白尘翻的荒凉渭北盐碱地，已经是田畴纵横村庄相连鸣狗吠的人烟稠密地带了。作为当年的河渠令，李斯在渠成之后一直没有登临郑国渠，今日见关中如此变，更是万般慨。奋然之下，李斯便想找郑国说话。这才惊讶地发现，一路行来只有两个人默默不语，一个是郑国，一个是韩非。郑国是两泪无以成言。韩非却是冷观望，陷茫然木然的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