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讶得连酒爵也撞翻了。

“人云尉缭虚乌有，兄已见矣！”红衣人大是慨。

“尉缭兵法久闻其名，不见其书，李斯有幸一睹，心之至！”

“足下，苍山学馆大弟李斯？”

“正是。得见经典，不敢相瞒。”李斯不问对方如何知晓，慨然认了。

“我乃第四代尉缭，见过先生。”红衣人郑重起肃然一躬。

“学之期，李斯不敢当先生称谓。”李斯连忙还以大礼。

“好！你我兄弟，！”尉缭分外朗。

“得遇缭兄，小弟先！”李斯慨然一爵。

那一夜，两人直饮到天亮意犹未尽。尉缭力邀李斯到他的陈城别居小住，李斯毫不犹豫地去了，一住旬日，几乎忘记了归乡…此后倏忽十年，李斯再也没有见过尉缭。那日蒙武举荐尉缭，李斯实在有些意外。本心而言，李斯早该举荐尉缭，使秦国设法搜寻这个大才。可李斯心中的尉缭，始终是一个刚反秦的六国合纵派，不可能秦效力。当年两人初论天下，尉缭将秦国看作天下大害，认为只有六国合纵最终灭秦才是天下路。如此之人，何能秦？纵然在蒙武举荐之后，李斯心下仍在疑惑蒙武的秘密消息。在关外大营，蒙武又快密报，说尉缭已经函谷关。李斯大是惊喜，当时禀报秦王，君臣立即兼程赶回了咸。可是，旬日过去，尉缭还是没有踪迹，李斯又把持不准了——当年的尉缭是决然反秦的合纵派，十年之后，尉缭会以秦国为路么？

月下竹林旁，李斯与尉缭正在对坐畅饮。

兰陵酒依然如故，那是李斯迎接家室时楚国故吏着意送的一车五十年老酒，一开坛便引得尉缭耸着鼻连声赞叹。菜却是一秦式：炖羊、蒸方、藿菜羹、厚锅盔等等满当当一大案。尉缭直呼秦人本实在，甚话没说，与李斯先了三大碗兰陵老酒。撂下大碗，李斯这才笑问一句：“缭兄神龙见首不见尾，多年何去了？”尉缭慨然一叹：“天下虽大，立锥难觅，离群索居而已！”李斯奋然拍案：“缭兄大才，何此言？来秦便是正途！”尉缭淡淡一笑却转了话题：“斯兄，还记当年那卷简册否？”李斯大笑：“你我因简册而遇合，刻刻在心耳！”尉缭：“十年之期，它终究编修成型了。”李斯大是惊喜：“如此说来，天下又有一兵法大作问世！来，贺缭兄大功，！”两人罢，李斯又：“缭兄兵书既成，以何命名？”尉缭笑：“就以世风，算是《尉缭》便了。这兵法起于先祖，改于大父，再改于父亲。我，又加了数十年以来的用兵新论，算是四代人完成了这兵法。”李斯不禁慨中来：“人言将不过三代。缭氏四世国尉，又成不世兵法，以至人忘其姓氏而以官位为其姓氏，天下绝无仅有也！”尉缭哈哈大笑：“斯兄谐趣也！以官为姓，远古遗风而已，安敢以此为荣哉！”李斯笑得一阵，突然转向方才被尉缭绕开的话题：“缭兄此次秦，总非无端云游了？”尉缭没有正面可否，却：“愿闻斯兄对秦国之评判。”

“民众日富，国力日，一统天下，基已成！”

“当今秦王如何？”

“当今秦王，不世君主也！怀旷古雄心，秉天纵英明，惕厉奋发，刚严毅，襟博大。一言以蔽之，当今秦王，必使秦国大天下！”

“斯兄不觉言过其实？”

“不。只有不及。”李斯庄重肃然。

“我闻秦王，与斯兄之说相去甚远矣！”

“愿闻缭兄之说。”李斯淡淡一笑。

“我闻秦王，蜂準，长目，摯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人下，得志亦轻人！如此君王，斯兄何奉若神明？”